后来,入了冬,下了几场大雪,那孩子就不见了。大伙儿都以为他跟着别的流民走了,或者冻死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谁也没在意,更没人去找。乱世人命如草芥,一个无亲无故的流民孩子,死了也就死了。
「谁成想……他竟一直没走……就睡在这草垛里……」五叔公用拐杖顿着地,老泪纵横,「等着他爹娘来接他……等着他那块糖……」
人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和无边的寒意。那个模糊的夜影,那飘忽的嬉笑声,那奇怪的脚印……原来,都是一个被遗忘、被漠视的小小灵魂,在这片他最终葬身的谷场上,年复一年、执拗地徘徊、等待。
那张现代的糖果纸,又是怎么回事?没人能解释。有胆大的后生猜测,是不是最近哪家孩子不小心把糖纸掉在了草垛附近,被风卷了进去?可那骸骨紧握的姿态,分明是主动攥着的。也有人想起,前两年,确实有外面来的货郎,在屯子里卖过这种花花绿绿的糖果,有娃子吃过……
难道,栓子的魂儿,不仅一直在等,还在无意中,捡到了这片他等待了一辈子的「糖纸」,当成了最终的慰藉,紧紧攥在了枯骨手中?
这个猜测,比任何明确的解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具小小的骸骨,后来被屯子里的人集资,找了一口薄棺,迁到了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埋了。没有仪式,没有唢呐,只有几个老人默默抽着烟袋,看着黄土掩盖了那具承载了太多悲凉和诡异的枯骨。下葬的时候,有人提议把那张糖果纸也一起埋了,但最终没人敢去从那紧握的手骨里取出来。
谷场似乎恢复了平静。那个旧草垛被彻底清理干净,原地铺上了新收的玉米,在秋日下晒得金黄。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惊醒,就再也无法真正平息。
夜里,我偶尔起夜,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谷场的方向。那片空地,在月光下白晃晃的,有时,我仿佛又能看到那个矮小的、模糊的影子,在曾经立着旧草垛的地方,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寻找。
更让我心底发寒的是,我家那个刚满四岁的小孙子,前几天从外面玩回来,手里举着一张崭新的、印着橘子图案的糖果纸,高兴地跟我说:「爷爷,爷爷,你看,一个不认识的小哥哥给我的,他让我陪他玩藏猫猫……」
我一把夺过那张糖纸,颜色鲜艳得扎眼。我厉声问他哪个小哥哥,长啥样?小孙子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哇哇大哭,说不清楚,只说是个很瘦很白的小哥哥,在谷场那边。
我婆娘脸色煞白,赶紧把糖纸扔进灶坑烧了,又按老法子,给小孙子叫了魂。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谷场白天依旧热闹,夜晚依旧空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叫做栓子的孩子,他的等待,他的执念,或许从未停止。他依旧在那片浸透了他孤独、饥饿和最终死亡的谷场上,徘徊不去,用他那种非人的、冰冷的方式,寻找着永远无法到来的亲人,以及那一块永远吃不到的、带着花花纸的糖。
而我,以及屯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他这场无尽等待的、沉默的见证者。那份沉重的悲凉和如影随形的恐惧,像东北腊月里的寒气,钻筋透骨,再也无法从我们的生活里驱散了。每当夜深人静,风吹过空荡的谷场,那声音听在我耳里,再也不仅仅是风声,似乎总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孩童的啜泣,或是执拗的低语,一遍遍地问:
「爹,娘……糖……啥时候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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