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干枯发黑的草根处,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印记。
那是一个脚印。非常小,大概只有四五岁孩子的脚那么大。但奇怪的是,那印记很浅,边缘也不甚清晰,像是用极轻的力道踩上去的,而且……脚印的纹路很怪,不像是普通布鞋或光脚的纹路,倒有点像……用细麻绳紧密缠绕出来的痕迹。
我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记,触手是一片冰凉的、干硬的泥土。除此之外,再无他物。那匹跑丢的马,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灯下,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我没敢再多待,拉着马匆匆离开了谷场。那一晚,我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个融进草垛的影子,还有那个奇怪的脚印,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婆娘问我马找到没,我支吾了过去,没敢提看见影子的事。这事儿,像块石头,压在了我心里。
转眼又到秋收。今年庄稼长势好,谷场上堆满了金黄的玉米,大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白天热火朝天,暂时冲淡了关于夜童的恐惧。但一到晚上,谷场依旧是大伙儿心照不宣的禁地。
收割的最后几天,需要清理场地,准备脱粒。那个最大的、也是年代最久远的旧草垛,终于要动掉了。它立在谷场角落多年,像个小山包,里面混着陈年的谷草、麦秸,甚至还有些说不清是啥的烂絮。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天色有些阴沉。我和几个壮劳力,拿着钢叉、木锨,开始拆那个旧草垛。
一叉子下去,干燥腐朽的草屑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草垛内部比想象中还要紧密,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我们一层一层地往外剥,像在给一个巨大的怪物剥皮。
拆到靠近核心的地方,我的钢叉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那触感很怪,有点脆,又有点韧。
「啥玩意儿?」旁边的李老三凑过来。
我们小心地用钢叉和手,拨开周围紧紧缠绕、已经发黑板结的草秸。随着覆盖物的清除,那硬物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最先看到的,是一小段灰白色的、细细的棍状物,顶端连着几个更小的、圆溜溜的骨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我颤抖着手,继续清理。更多的部分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蜷缩着的人形骨架!骨头已经彻底风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颜色,上面沾满了黑色的霉斑和细碎的草屑。它保持着一种婴儿在母体中的蜷缩姿势,被干枯发黑的草秸紧紧包裹、缠绕着,仿佛这些草就是它的襁褓和棺椁。
「妈呀!」不知谁先怪叫了一声,扔下工具就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我腿肚子也转筋,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强撑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它太小了,看那骨架子,绝对超不过五岁!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埋在这里面?看这风干的程度,怕是有些年头了!
最让人头皮发炸、浑身冰凉的发现,还在后面。
在那具小小骸骨的胸前,那双已经只剩下细小骨头的手臂,以一种紧紧环抱的姿态蜷缩着。而在那两只小手骨紧紧交握的地方,赫然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塑料纸。色彩极其鲜艳,在灰黑腐朽的背景中,显得异常刺眼。是那种现在小卖部里卖的五毛钱一块的、水果硬糖的包装纸。亮晶晶的,印着夸张的草莓图案和扭曲的外国字母,边缘甚至没有褪色,崭新得如同刚刚从糖块上剥下来。
一片死寂。
刚才的惊恐变成了更深沉的、无法理解的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往上爬。
百年以上的干尸骸骨……紧紧攥着现代的、鲜艳的糖果包装纸……
这极度的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认知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空荡谷场的呜咽。
「造孽啊……」一声沙哑的哀叹打破了死寂。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五叔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闻讯赶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惨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草垛里的骸骨和那张糖果纸,嘴唇哆嗦着。
「五叔公,这……这到底是咋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五叔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悲凉和恐惧。「是他……是栓子……他回来了……」
在五叔公断断续续、掺杂着太多模糊记忆和迷信猜测的讲述中,一段被尘封了近百年、几乎无人知晓的悲惨往事,终于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大概在民国初年,兵荒马乱,屯子里来过一支逃荒的队伍,拖家带口,面黄肌瘦。队伍里有一对母子,母亲病得厉害,那个叫栓子的男孩,大概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大的,很安静。他们没能继续走下去,女人病死在屯子外头的破土地庙里,那孩子就这么成了孤儿。屯子里当时也穷,谁家也没多余的口粮,加上怕传染病,没人敢收留他。那孩子就那么孤零零的,白天在屯子里晃荡,捡点别人扔的吃食,晚上就睡在谷场的草垛里,听说他总念叨着,他娘跟他说,等他爹从关里家挣了钱,就回来接他,给他买带花花纸的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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