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张永贵坐下,往火盆里添了块柴,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明明灭灭。
“那是民国……不,怕是还得往前捎捎,清末那会儿的事了。” 老孙头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悠远而恐惧。 “咱屯子那时候还不叫靠山屯,人也没现在多。江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淹死人,还净是些大姑娘小媳妇。捞上来的尸首,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子怨气,脸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和水草。后来,请了高人来看,说是江底埋着个‘辫子坟’。”
“辫子坟?” 张永贵疑惑地重复。
“嗯呐,” 老孙头点点头, “里头埋的,据说是前清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为啥投的江,说法多了,有说是被负心汉骗了身子又抛弃,有说是家里逼嫁不从,还有说是被邪祟缠身失了魂……反正,是带着天大的冤屈跳的江。她那怨气太重,入不了轮回,就化成了‘水魃’(一种传说中的水中厉鬼),在江里兴风作浪,专找替身。她那头发,据说投江时散开了,又长又黑,死后就化成了怨念的根须,能缠人魂魄。”
“后来,大概就是我十来岁,刚给老萨满当助手跑腿那阵,屯子里实在没法子了,凑钱请来了一伙外乡的‘河工’。这伙人不一样,不光是会治河修堤,更懂些……镇邪驱鬼的法门。他们在江心鼓捣了三天三夜,不让旁人靠近。我那时候年纪小,好奇,偷偷趴在江坎子上的柳毛丛里看过几眼。” 老孙头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他们……他们在江心冰面上,用黑狗血和朱砂画了好大一个圈子,里面是看不懂的符咒。然后,用了九根碗口粗、削尖了的黑桃木桩,用大锤生生钉进了江心冰层,一直钉到江底!那锤子砸在木桩上的声音,闷响闷响的,听着就心慌。他们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那调子,又古怪又瘆人,不像人唱的,倒像是鬼哭。”
“领头的那个老河工,事后跟我师傅,就是老萨满,喝了一顿酒,喝多了才漏了点口风。他说,他们用那阵法,把那小姐的怨魂暂时镇在了江底淤泥里。那九根桃木桩,就是锁住她的‘镇魂钉’。但他说,那小姐的怨气实在太重,又牵扯了‘怨童’……”
“怨童?” 张永贵心里一咯噔,想起了鱼肚子里那些痛苦的小脸。
“投江自尽的人,怨气本就极重,若她死时……腹中已有胎儿,那胎儿随母体一同溺亡,怨气更是滔天,化而为‘怨童’。” 老孙头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老河工说,他们没办法彻底化解,只能强行镇压。他还说……这镇压,顶多管五十年。五十年后,封印松动,她的怨气会再次溢出,那些‘怨童’的怨念,会依附于水族,显化成形……就是你看到的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张永贵手里的人脸玉石。
“当时那老河工还再三叮嘱,五十年后,江心那块地方,绝对不能再有人去惊扰,尤其是冬天,冰封之时,阴气最盛,一旦凿开冰层,就等于打开了泄洪的闸口,被压抑了五十年的怨气会彻底爆发出来……永贵啊永贵,你……你咋偏偏就去了江心啊!” 老孙头捶胸顿足,又是恐惧,又是懊恼。
张永贵听得浑身冰凉,原来自己无意间的捕鱼行为,竟然捅了这么个大篓子!恐惧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
然而,日子还得过。家里等着米下锅,炕头等着柴火取暖。躲了几天,屯里关于江心邪乎事的流言渐渐起来了,但更多的人是不信,或者说,生活的艰难让他们宁愿选择不信。张永贵心里天人交战,最终,对饥饿的恐惧暂时压过了对邪祟的恐惧,加上一点老渔把式不愿认怂的微妙心理,他决定换个地方,在离江心远远的、靠近岸边的老冰眼试试。
这一次,他叫上了屯里两个同样胆大的后生作伴,人多壮胆。选的冰眼离岸边不到二十丈,水深顶多齐腰,平日里这里连小鱼小虾都少见。
冰镩落下,凿冰的过程似乎比平时更费力,冰层坚硬得出奇。好不容易凿开,窟窿里冒出的寒气,却比江心那次还要阴冷刺骨。水面下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凝视着他们。
渔网刚放下去没多久,甚至还没沉底,异变就再次发生,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直接!
“咔嚓!咔嚓嚓——!”
以冰窟窿为中心,数道巨大的裂缝像黑色的闪电般,猛地向四周炸开!冰面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两个后生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
张永贵也想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冰面上。因为他看到,从那炸开的、深不见底的冰缝深处,比上一次浓密十倍、百倍的黑色长发,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如同万千冤魂哭泣般的“呜呜”声,喷涌而出!那头发不再是缓慢缠绕,而是如同无数条黑色的触手,疯狂地卷向渔网,卷向冰镩,甚至直接朝着他的脚踝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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