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张永贵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脱臼,力气也快要耗尽。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吼出去,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脚在冰面上猛地一蹬,借助身体后坐的势头,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向后一拽!
“哗啦——!”
一声水响,渔网竟然被他硬生生从那股诡异的拉扯中拽了出来,连带拽上来的,还有一大团纠缠不清、沾满粘稠淤泥的黑发。那团黑发脱离冰缝和江水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活力,软塌塌地挂在渔网上,但那股子阴冷和腥臭却丝毫未减。
张永贵惊魂未定,一屁股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盯着那团黑发,又警惕地看着那道依旧裂开的冰缝,生怕里面再钻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冰缝里再无动静,只有寒气依旧丝丝外冒。
他挣扎着爬起来,准备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可当他去提渔网时,却发现网异常沉重。扒开那团令人作呕的黑发,他看到网里确实有鱼,而且不少,都是些肥硕的江鲤子和鳌花。若是平时,这绝对是个大丰收,足以让屯里人羡慕好几天。但此刻,他看着这些在网中扑腾的鱼,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这些鱼……不太对劲。它们的眼睛似乎格外呆滞,鱼嘴张合的动作也显得僵硬,而且,它们的腹部,无一例外地都鼓胀得有些不自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地上剖鱼用的小攮子,抓起网里最大的一条鲤鱼。那鱼在他手里剧烈地扭动了一下,鳞片冰冷滑腻。他咬咬牙,小攮子从鱼腹下方划了进去。内脏混合着暗红的血流了出来,腥气扑鼻。他用刀尖拨弄着,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不是鱼刺,那触感……光滑,坚硬,带着点温润。
他强忍着恶心,用手指从那一滩污秽中,抠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质地像是玉石,却又透着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他把它在皮袄上擦了擦,凑到眼前仔细看。
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什么玉石,那是一张人脸!一张极其微小,却五官清晰可辨的人脸!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眉毛,都如同微雕般细致入微。那张脸的表情极度扭曲,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吼,整个面容都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之中。
张永贵手一抖,那枚诡异的人脸玉石差点脱手掉落冰面。他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信邪,又抓起第二条鱼,剖开。同样,在内脏里,他又找到了一枚。这张脸的细节有所不同,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巨大的折磨。第三条,第四条……他疯了一样把网里的鱼全都剖开,每一条鱼的腹腔里,都藏着一枚这样的小巧、精致、却散发着无尽邪异和痛苦的人脸玉石!它们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临死前的绝望和怨毒。
冰窟窿,黑发,鱼腹中痛苦的人脸……这一切彻底击垮了张永贵这个老渔夫的心理防线。他再也顾不上那些渔具,甚至顾不上那团还在网上的黑发,像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江心。怀里,紧紧攥着那几枚刚从鱼腹中取出的、冰冷却又仿佛带着灼热痛感的人脸玉石。
他一路狂奔,积雪被他踩得纷飞,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那呜咽的风声里,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泣。他一头撞开了屯子最尽头那座低矮泥草房的门,那是老孙头的家。
老孙头正围着火盆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到脸色惨白、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张永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永贵?你这是咋了?撞见鬼了?”
张永贵嘴唇哆嗦着,摊开手掌,那几枚沾着鱼血和污泥的人脸玉石,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泛着诡异的光。
老孙头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一看。这一看不要紧,他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拿着旱烟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锅里的火星都抖落到了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孙头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江……江心……冰缝里冒出头发……鱼……鱼肚子里……” 张永贵语无伦次,但老孙头却听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紧紧关上门,插上门栓,仿佛外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回到火盆边,佝偻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永贵以为他睡着了,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孙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我还以为到我闭眼,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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