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像有根锈迹斑斑的铁刺终于被连根拔起,酸胀感混着骤然的轻松漫上来。李豫的声音尾音发飘,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棉线,轻轻一扯就要散:“一个母巢清除了。”他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点——那是他们进入记忆空间的暗号,“现在,去我的记忆。”
李豫的记忆空间是座发光的囚笼。四壁是乳白色的柔光,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金属冷却后的涩味,操作台的银灰色在白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沈心烛站在虚掩的“门”边,看见半年前的李豫正背对着她调试仪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阳光斜斜切进来,百叶窗的缝隙把光切成细条,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紧抿的唇峰上跳,像一群乱窜的金甲虫。
“咔嗒。”年轻的李豫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金属头在仪器面板上磕出轻响,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蚀忆者样本?”他扫过她手里的金属管,“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沈心烛往前一步,指尖在样本管上捏出白痕,声音却稳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因为你是唯一能解析‘记忆频率’的人。”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李豫,我相信你。”
就是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湖,在记忆的湖面砸开了圈涟漪。
沈心烛跟着李豫走进实验室深处,灰色的丝线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在她记忆里密了三倍,灰扑扑的像被搅浑的棉絮,每一根都在微微蠕动,缠上脚踝时凉得像蛇信子。李豫突然攥紧她的手,掌心的汗混着碎片的温度烫得她一颤。他另一只手捏着的记忆碎片亮起来,是半透明的金色,像一块融化的阳光,往浓雾里一划,灰丝“滋啦”响着蜷成焦黑的团,硬生生劈出半尺宽的路。
“母巢在操作台后面。”李豫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混着灰雾的腥气,“它比刚才那个更狡猾。”
他们踩着焦黑的灰丝往前走,年轻李豫的身影在雾里渐渐淡去,只剩操作台孤零零立着。抽屉缝里渗出灰雾,像打翻的墨汁往地上淌。沈心烛伸手去拉抽屉,指尖刚碰到金属把手,一股蛮力突然从里面撞出来,她整个人被掀得后退半步,手背火辣辣地疼。
“它在抵抗。”李豫皱眉,镜片后的瞳孔缩了缩,“它知道我们要毁掉情感锚点。”
话音未落,灰雾猛地沸腾起来,像被加热的水银,咕嘟咕嘟冒起泡,瞬间聚成一只枯瘦的手——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渗着黑泥,一把攥住了沈心烛的手腕!冰冷的触感像攥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寒气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手腕骨被捏得咯吱响。她眼前炸开无数碎片:蚀忆者的老巢在旋转,培养舱里的人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白霜,像冻在玻璃里的蝴蝶;高台上的首领披着黑袍,声音裹着冰碴砸下来:“记忆是最廉价的资源……抽干它们,我们就能控制整个星域……”
“别被拖进去!”李豫的吼声像惊雷炸在耳边。他左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后拽,右手的碎片带着风声拍在抽屉上,金色的光“嘭”地炸开,像谁在暗室里点燃了镁条。抽屉里的惨叫不是之前那种嗡嗡的蜂鸣,是尖细的哭嚎,像无数根钢针往耳朵里扎,震得操作台都在颤。
灰雾在金光里蜷成一团,像被太阳晒化的雪。抽屉里露出枚银色的戒指——戒面是朵小小的山茶花,花瓣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极小的“安”字。沈心烛的呼吸顿住了:那是李豫母亲的遗物,他总说“戴着像母亲在牵我的手”。
“半年前你说‘相信我’时,”李豫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水汽,“我左手攥着它,山茶花硌着掌心,突然想起母亲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小豫,要相信值得相信的人……’”
原来他的情感锚点不是那句话,是那句话勾起来的、母亲掌心的温度。
金光大盛,像正午的太阳突然掉进抽屉。灰雾尖叫着消融,戒指在光里发烫,山茶花的轮廓渐渐透明,化作细碎的金粉飘起来,落在空气里就没了影。沈心烛后颈的肌肉猛地一松,像是第二根刺也被拔了,这次带出的不是酸胀,是暖流,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淌。她抬眼撞进李豫的目光里——他眼底有红血丝,像没睡够的兔子,却在看到她时弯了弯,释然像温水里的糖,慢慢化开来。
“嘀——嘀——”
监测仪的提示音把沈心烛拽回现实。安全屋的白炽灯“滋啦”响了两声,暗黄色的光猛地亮起来,不再是之前忽明忽暗的鬼火,稳稳地照着墙面——血渍在暖光里成了深褐色,像干涸的铁锈。她发现自己还靠在李豫怀里,后颈能感受到他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撞着她的皮肤。监测仪屏幕上的红线像被驯服的蛇,蜷在绿色的安全区里,一跳一跳,规律得像她的心跳。
“结束了?”她轻声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发紧。
李豫低头看她,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她才惊觉皮肤湿凉——原来刚才在记忆里对抗母巢时,眼泪已经悄悄爬了满脸,现在被他的体温一烘,反而更烫了。“嗯,结束了。”他的拇指碾过她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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