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哭声渐渐歇了,他抬起通红的眼,泪眼朦胧中望进沈心烛的眸。她的眼眶亦是红的,脸颊上泪痕交错,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后来呢?”他声音低微,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飘荡的故事余韵。
沈心烛唇边绽开一抹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终于透出几分真切的暖意,混着释然的轻喟:“后来我没再日日去寻。但老槐树下的猫粮,改成每周照旧。半年后的一个雨天,与今日这般相似,缠绵的毛毛雨裹着湿冷的风,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薄纱。我放学归家,刚走到楼下,一声‘喵呜’轻得像叹息,虚弱地钻进耳朵。”
“我猛地抬头,老槐树虬曲的枝桠间,蹲坐着一团小小的黑影。瘦得脊背嶙峋,斑秃的皮毛沾着泥点,正歪着脑袋看我——是煤球。”
“它见着我,竟从不算矮的树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我脚边,瘦骨嶙峋的身子蹭着我的裤腿,嗓子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执拗地‘喵呜喵呜’叫个不停。我一把将它抱起,轻得像抱着一团蓬松的枯叶,它在我怀里抖得厉害,小脑袋却一个劲往我下巴上蹭,带着怯生生的亲昵。”
沈心烛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轻轻抚过李豫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那只失而复得的猫:“那天我抱着它回了家,我妈摸着煤球的头说:‘你看,它不是丢了,只是需要时间,找到回来的路。’”她凝望着李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记忆或许也一样,李豫。它不是丢了,可能只是……暂时迷了路。它在等你,或者说,它正拼尽全力,朝你走来。”
“医生说可能性不高,并非说绝无可能。就算……就算真的找不回全部,那又如何呢?”她的手指滑到他微凉的脸颊,带着珍视的暖意轻轻捏了捏,“你现在会哭,会笑,会为小事难过,会赖在我怀里撒娇——”她忽然顿住,耳根泛起薄红,像被春日暖阳吻过的桃花瓣,似乎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会记得今日的雨,记得张婶糖糕的甜香,记得我讲的煤球的故事。这些,都是你,是此刻活生生的你。”
“过去诚然重要,但现在与将来,亦同样值得珍惜,不是吗?”
李豫怔怔地望着她。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揉碎了漫天星辰,雨丝从窗缝潜入,凝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结成一层细碎的冰晶,却丝毫未减那份灼灼光彩。他恍惚间想起方才那个打火机,那个“烛”字的刻痕。或许他遗忘了太多,但他的指尖记得那金属的冰凉与刻痕的触感,他的心脏记得初见她时,那份莫名的安心与悸动。
“可是……”恐惧仍如影随形,他声音发颤,“万一……万一它永远不会回来了呢?”
沈心烛沉默了。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搁在他膝头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再抬眼时,眸中已盛满坚定的光,带着几分笨拙却不容置疑的执拗:“那我们就一起……拼一个崭新的过去。”
“什么?”李豫茫然。
“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认真地数给他听,“你嗜甜怕辣,吃火锅总要备着三碗清水涮;你走路时爱踢路边的小石子,能一路踢到家门口;你看悲情电影会偷偷抹眼泪,却嘴硬说是风沙迷了眼;你曾说,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街角书店,要有大大的落地窗,阳光能洒在木质书架上,卖手冲咖啡和泛黄的旧书……”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眼底闪着温柔的光:“我或许记得不全,或许也有错漏……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慢慢试。你今日喜欢张婶的糖糕,我们便记下来;明日你觉得某部电影好看,我们也记下来。这些崭新的碎片,拼凑起来,也是独属于你的人生,对不对?”
她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磨边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纸面,娟秀中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她指着其中一页,递到李豫眼前:“这是我为你记的,从你醒来到现在。3月15号,你喝了三碗小米粥,说张婶熬的粥有家的味道;4月2号,你站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玉兰花,说‘真香啊,像奶奶的香皂味’;5月17号,你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硬塞给我一把伞,说‘女孩子淋了雨容易生病’……”
李豫凑近去看。那些琐碎的、他早已遗失的日常,被她一笔一划,郑重地镌刻在纸上,像串起的细碎珍珠,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漾着温润柔和的光晕。
“你看,”沈心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阴霾的力量,“即便没有过去的记忆,你也一直在留下新的痕迹。这些真实的瞬间,都是你鲜活存在的证明。”
她合上笔记本,珍而重之地放回口袋,然后拿起茶几上那块已微凉的糖糕,再次递到他嘴边,眼底带着鼓励的笑意:“再尝尝?就当……是给我们新的记忆,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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