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李豫没有躲闪。
他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口。
外层的糖壳已有些硬脆，内里的糯米却依旧软糯，滚烫的糖心顺势涌出，烫得他舌尖一缩。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却没有吐出来。甜意缓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不是那种齁人的腻甜，而是带着烟火气的实在的甜，像儿时外婆灶上煨的红薯，像冬夜里捂在掌心的暖炉，熨帖着四肢百骸。
他想起沈心烛方才说的，“甜得能让人忘了烦心事”。好像……真的有几分道理。
他又咬了一大口，温热的糖心沾在嘴角，沈心烛笑着抽了张纸巾，轻柔地帮他擦掉。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角，暖暖的，带着一丝微痒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窗外的雨势似乎真的小了。路灯的光晕里，雨丝变得稀疏，如断线的珠帘，悠悠垂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发动的轰鸣，闷闷的，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生机，刺破了雨幕的沉寂。
李豫吃完那块糖糕，感觉心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坚冰，仿佛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的溪流正顺着裂缝，一点点渗透进来。他看向沈心烛，她的头发依旧湿着，几缕贴在脸颊，风衣上沾染了他的眼泪和窗外的雨水，显得有些狼狈，唯有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像燃得正旺的炭火。
他突然伸出手，带着一丝试探，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谢谢你，”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沈心烛。”
沈心烛猛地一怔，随即脸颊像被染上了胭脂，慢慢变得绯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些手足无措地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谢我干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这个词，李豫的脑海中同样没有任何印象。但他觉得，这个词很好，像方才那块糖糕，甜，暖，让人安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天边果然亮了些，浓墨般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芬芳，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明天……”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心烛，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这是他失忆半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些许生涩，却无比真诚，“明天……我们去公园喂鸽子吧？你刚才说，我以前喜欢看鸽子飞？”
沈心烛猛地抬起头，双眸瞬间亮得像被点燃的星火，盈满了惊喜的光。她用力点头，使劲眨了眨眼，似乎怕泪水一不小心落下来：“好！公园门口就有卖鸽食的，一块钱一小袋，你以前总买两袋，说要把那只最胖的灰鸽子喂得飞不动才甘心……”
她的声音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他模糊的过去，也畅想着他们可以一起创造的将来。李豫靠在窗边，静静地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望着天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心里那块裂开的冰，似乎正在这温暖的话语中，一点点融化、消融。
他依旧会怕，怕那些丢失的记忆永远无法找回，怕自己永远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但他好像……没那么绝望了。
因为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愿意紧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怕，就算记忆迷了路，我们也可以一起，慢慢找到回家的路。
就算过往的镜子碎了，也可以一片一片，耐心地捡起来，拼凑出一个崭新的模样。或许不完美，或许有裂痕，但同样可以映照出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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