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冲进洗手间,“哗啦”一声拧开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兜头浇下,激得他牙关打颤,浑身汗毛倒竖。镜子里映出的男人,陌生得让他心脏骤停——二十七八的年纪,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像被墨汁晕染过;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活像一蓬枯草;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盛满了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疲惫与惊惶。这张脸,他每日对镜自照,此刻却恍若初见。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容,镜中人却回报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龇牙咧嘴。
“你是谁?”他对着镜中的幻影喃喃发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狠狠打磨。
回应他的,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单调水声,以及窗外愈发汹涌的雨势,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医生上周那番话,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李豫,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海马体损伤影响了情景记忆的提取,目前来看,恢复的可能性……不高。你要做好长期甚至永久性记忆缺失的准备。”
永久性。
这三个字,像一块千钧巨石,轰然砸在他的心头,又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他一直固执地以为,那些丢失的记忆只是顽皮的孩童,躲在某个角落和他玩捉迷藏。只要他耐心数到一百,大声喊出“我看见你了”,它们就会嬉笑着从阴影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可现在,医生冰冷的话语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最后的幻想——它们不会回来了,它们被彻底弄丢了,散落在时间的洪流里,永远,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那他又是谁呢?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根的人,还算真正活着吗?
李豫双腿一软,“咚”地蹲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进油腻的头发里,仿佛要将那些空白的记忆从头皮下抠出来。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他想嘶吼,想质问,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压抑的呜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混着哗哗的水声,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寒夜里发出的哀鸣。
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弄丢了。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十字路口,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紧紧裹缠,四周空无一人。他拼命地跑啊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总在原地打转,永远也逃不出这片白茫茫的虚无。最后,他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
不知在冰冷的绝望中浸泡了多久,玄关处的防盗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细微得如同错觉。
李豫的身体瞬间僵住,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连呼吸都停滞了。这个时间,会是谁?
脚步声很轻,带着室外雨水的湿漉漉的潮气,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最终停在了洗手间门口。然后,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很暖。
不是空调那种干燥的暖风,而是带着鲜活体温的暖意。那手掌有些粗糙,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像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李豫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眸里。
沈心烛。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肩头和下摆还在滴着水,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黏在光洁的脸颊上,鼻尖冻得通红,像一颗饱满的樱桃。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隐约有热气从袋口飘散出来,带着食物的香气。看到他狼狈地蹲在地上,双眼通红如兔,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缓缓蹲下身,将纸袋小心地放在脚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湿发轻轻捋到脑后。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李豫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眼神闪烁,刻意别开脸,不敢与她对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如此狼狈,如此脆弱,像个一触即碎的玻璃娃娃。
沈心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默默地捡起他掉落在脚边的打火机,放在掌心轻轻擦了擦上面的水渍,然后重新塞进他冰凉的手心里,用自己温热的双手紧紧裹住他的拳头。她的手心很暖,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是护士,这味道总如影随形,此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冷。”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许久的硬壳。
李豫的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想抽回来,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顽强地渗透进他冰凉的指尖,顺着血管,缓缓流淌,一直暖到心脏最深处那个冰封的角落。
“我……”他张了张嘴,那句哽在喉咙口的“你走吧”,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句破碎的哽咽,“我好像……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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