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过的木头味,混着血腥,在空气里糊成了一层膜。
秦战推开那扇歪斜的木板门时,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院子不大,夯土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靠墙的地方堆着些烧黑的瓦罐碎片。正当中,那棵石榴树杵在那儿,枝桠光秃秃地向天指着,像一只被烤焦了的手。
树的一半已经炭化了,黑漆漆的,手指一碰就能掉渣。另一半还留着点树皮,灰扑扑的,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暗红。
“头儿,真搁这儿啊?”二牛把肩上扛的铺盖卷扔在屋檐下,扬起一阵灰,“韩王宫里多敞亮,蒙将军他们都住进去了,您倒好,挑这么个破地儿。”
秦战没接话。他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炭化的部分。指尖传来粗糙酥脆的触感,还有余温——白天太阳晒的。他捻了捻手指,炭灰沾了一手,黑乎乎的。
“宫里味太冲。”秦战终于开口,声音沙得厉害,“香料混着血,熏得人脑仁疼。”
二牛撇撇嘴,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又递给秦战。水是凉的,流过喉咙时像刀片刮。秦战喝了两口,还给二牛,走到正屋门口。
屋门只剩半扇,另半扇倒在门槛上。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秦战抬脚跨进去,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嘎吱嘎吱响。
屋里比外头还惨。
房顶塌了小半边,露出夜空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土炕还在,炕席烧得只剩一角,露出来的土坯坑坑洼洼。墙角堆着些烧变形的陶罐,还有一个打翻的纺车,轮子歪了,线轱辘滚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
秦战在炕沿坐下。土炕冰凉,隔着甲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上渗。他卸下胸甲,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又解开肩甲、臂缚,一件件扔。金属砸在夯土地面上,闷响连着闷响。
等脱得只剩里衣时,后背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抽了口气。里衣早被血和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药呢?”秦战问。
二牛从铺盖卷里掏出个小陶罐:“军医给的,说是金疮药。”他凑过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光,看秦战后背,“嚯,口子不小。得亏甲厚,不然……”
“不然就交代了。”秦战接话,“别废话,上药。”
药粉撒上去时,像无数根小针在扎。秦战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冒出来,混着脸上的灰,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二牛手笨,包扎时布条勒得死紧,秦战差点背过气去。
“松点!你绑牲口呢!”
“这不……这不怕松了嘛。”二牛讪讪地重绑。
包扎完,天彻底黑了。二牛摸出火折子,点着了从宫里顺来的半截蜡烛。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眼晕。
远处传来喧哗声——是秦军士兵在庆祝。喝酒的吆喝,划拳的喊叫,还有谁在扯着破锣嗓子唱歌,唱的是秦地的小调,荒腔走板的,顺着夜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这帮兔崽子,”二牛嘀咕,“仗打完了,精神头倒足。”
秦战没说话。他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
眼皮一合上,白天那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城墙缺口处喷出的砖石碎片,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韩兵从垛口摔下来时拉长的惨叫声。狗子那架“火鸦”歪歪斜斜飞过天空,投下的火药罐炸开的黑烟。巷子里那个老兵,肚子被捅穿,握着他的手说“值了”。
还有那个抱着孩子跳井的老娘们。
秦战猛地睁开眼睛。
烛光还在晃。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个随时会散掉的鬼魂。
“饭呢?”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二牛“哦”了一声,从随身褡裢里掏出两个硬馍,又摸出个小陶罐:“馍是宫里膳房拿的,这罐……好像是酱,闻着有点酸了。”
秦战接过馍。馍是死面疙瘩,硬得能当砖头使。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面渣子硌着牙床,得用唾沫一点点润软了才能咽下去。
酱确实是酸的,还带着股怪味。秦战蘸了一点,塞进嘴里,酸味冲得他皱了皱眉。
“将就吃吧,”二牛自己啃着馍,含混不清地说,“明儿个俺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弄点新鲜的。这城里总该有活鸡活鸭吧?”
“别乱抢。”秦战说。
“知道知道,拿钱买。”二牛嘟囔,“咱现在好歹是功臣,抢东西多掉价。”
秦战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又掰了块馍,这次没蘸酱,就这么干嚼。
院子里有风声。
风从塌了的房顶窟窿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墙上那两个影子也跟着晃,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在演皮影戏。
“头儿,”二牛忽然开口,“俺刚才去打水,听见几个兵在嚼舌头。”
“嚼什么?”
“说……说您那‘火鸦’。”二牛偷眼看了看秦战脸色,“说那玩意儿太邪性,天上飞的东西,不该是人摆弄的。还说……还说不吉利,怕是会招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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