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刺进城门洞,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秦战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抵着粗糙的木头,一阵阵发麻。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半干的血痂,抹在脸上沙沙的,像沾了铁锈的砂纸。
城门已经彻底开了。
秦军像黑色的潮水,涌进来,分流向各条街道。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铠甲摩擦的哗啦声,军官的嘶吼声,伤兵的呻吟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在脑袋里回响。
蒙恬骑马从秦战身边经过,马蹄踏起尘土。
“还能动吗?”蒙恬勒住马,低头问。
秦战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咬咬牙,用横刀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抖,他娘的,跟刚跑完五十里似的。
“死不了。”秦战哑着嗓子说。
蒙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算计。老将军从马鞍袋里掏出个水囊扔过来:“喝两口,缓缓。”
秦战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味,流过干得冒烟的喉咙,像刀子割。
“狗子那玩意儿,”蒙恬用马鞭指了指东边天空——刚才“火鸦”飞来的方向,“是你让他弄的?”
秦战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我想的,他自己鼓捣出来的。”他顿了顿,“今天……派上用场了。”
“用上了。”蒙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炸死炸伤少说百来个韩兵,我的人少死了不少。”他顿了顿,“但城里百姓看见天上飞那玩意儿,吓疯了好几个。有个老娘们抱着孩子往井里跳,捞上来时孩子没气了。”
秦战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
“打仗就是这样。”蒙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秦战说,“你弄出新玩意儿,能少死自己人,但总会多死些别的什么人。账,得你自己算。”
他说完,一夹马腹,战马往前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高常那阉人往韩王宫去了,你得跟着。王上要见韩王献降的场面,你秦战得在场。”
秦战点头。
马蹄声远去。
城门洞里的尸体已经开始往外抬了。
秦军士兵两人一组,抬着阵亡同袍的遗体,走过秦战身边。有的脸还认得,有的已经血肉模糊。血水从担架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汇成细细的红线,顺着路面低洼处流。
老棍也被抬走了。
他肚子上的长戟已经拔出来了,留下个窟窿,用块破布堵着。抬他的两个士兵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老棍的脸很平静,甚至有点笑模样——秦战想起他最后那句话:“日他哥……这回……真交代了。”
秦战走过去,从老棍腰间摘下那根磨得发亮的铜烟斗——老棍不抽烟,但这烟斗是他爹留下的,从来不离身。秦战把烟斗揣进怀里,铜器贴着皮肉,冰凉。
“大人,”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士兵跑过来,是技术营的人,“狗子哥找到了,腿断了,但命保住了。军医正给他接骨。”
秦战松了口气:“在哪?”
“东街临时医棚。”
“带我去。”
街道上全是兵。
秦军士兵在清理路障,扑灭余火,押解俘虏。韩军降兵被绳子绑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走在街边,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两旁。有些秦兵在搜查沿街房屋,踹开门,进去,又出来,手里有时拎着点东西——半袋粮食,一块腊肉,甚至是个铜壶。
“放下!”
一个什长冲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个拿铜壶的士兵头上:“将军有令,劫掠者斩!你他娘不要命了?”
那士兵悻悻地把铜壶扔回屋里,铜壶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秦战走过时,看见屋里有个老头,缩在墙角,抱着个孩子,浑身发抖。孩子大概四五岁,睁大眼睛看着门外,不哭也不闹。
老头看见秦战身上的甲胄,抖得更厉害了。
秦战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是早上出营前塞的,没来得及吃。他弯腰,把干粮放在门槛上。
老头不敢动。
秦战直起身,对那什长说:“这家搜过了?”
“搜过了,就老头带个孙子。”
“留两个人守着这条街,别让人进来抢。”秦战顿了顿,“也……别让这爷孙乱跑。”
什长愣了愣,还是应了:“是。”
秦战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老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医棚搭在个还算完好的院子里。
棚里挤满了人,地上铺着草席,伤兵一个挨一个躺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伤口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军医和助手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刀剪在盆里涮一下,就去处理下一个伤口。盆里的水早就红了。
狗子躺在角落里。
他左腿用木板夹着,绑得结实实。脸上有擦伤,但不重。看见秦战进来,狗子眼睛亮了亮,想坐起来,被秦战按回去。
“别动。”秦战蹲下,看了看他的腿,“军医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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