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嚼馍的动作停了停。他把嘴里那口馍咽下去,喉咙里干得发疼。
“还说什么?”
“就……就这些。”二牛低下头,“俺骂了他们几句,他们就散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秦战看着那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炕沿上,很快灭了,留下个小小的黑点。
“狗子腿怎么样了?”他换了个话头。
“接上了,军医说能长好,就是得躺些日子。”二牛说,“那小子也是虎,断着条腿还嘿嘿笑,跟俺说‘牛哥,俺飞进去了,真飞进去了’。”他学着狗子的语气,然后摇摇头,“不过……俺看他那眼神,有点瘆人。”
秦战没接话。他想起狗子躺在医棚里时,眼里的那种光——炽热,纯粹,像烧着的炭。
那种光他见过。在黑伯对着铁水时,在自己第一次画出齿轮图时。
可现在看着,却觉得心里发毛。
“百里姑娘那边……”二牛又开口,声音更低了。
“有信吗?”
“没。”二牛摇头,“荆云哥晌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好看。俺没敢问。”
秦战捏着馍的手紧了紧。硬馍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他想起百里秀最后那封信,想起那八个字:“勿以妾为念,保栎阳根骨。”字是用血写的,潦草,但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的。
胸前的齿轮贴着皮肉,已经捂热了。秦战把它掏出来,就着烛光看。
铜制的齿轮,边缘磨得光滑。黑伯临终前塞给他的时候,上面还沾着炉灰。现在炉灰早蹭没了,但在齿轮的凹槽里,秦战看见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血渍渗进了铜锈里,擦不掉。
秦战用指甲抠了抠,血渍纹丝不动。
“头儿,”二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说……魏军真会打过来吗?”
秦战把齿轮塞回衣襟里。铜器贴着心口,温热温热的。
“会。”他说。
“那咱们……”
“蒙将军有安排。”秦战打断他,“吃你的馍。”
二牛不说话了,埋头啃馍。啃了两口,又抬起头:“那……那这石榴树,明年真能结果?”
秦战看向门外。
院子里,那棵烧焦的石榴树在夜色里只剩下个黑黢黢的轮廓。月光照在炭化的枝干上,泛着冷冷的光。
“不知道。”秦战说,“看造化吧。”
他把最后一块馍塞进嘴里,慢慢嚼。面渣子还是硌牙,但嚼着嚼着,竟嚼出点淡淡的甜味——大概是麦子本身的那点糖分。
远处士兵的喧哗声小了些,大概是喝多了睡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孩子的梦呓,顺着夜风飘过来,听不真切。
风大了些,从房顶窟窿灌进来,吹得烛火几乎要灭。墙上那两个影子剧烈地晃动起来,扭曲,变形,最后混成一团模糊的黑。
秦战吹熄了蜡烛。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浓得化不开。只有房顶那个窟窿,漏下一小片月光,照在夯土地面上,惨白惨白的。
二牛的鼾声很快响起来了,粗重,均匀。
秦战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睛看那片月光。月光慢慢移动,从地面移到炕沿,又移到墙上,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打翻的纺车上。
纺车的轮子歪着,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
秦战伸手,从怀里摸出老棍那根铜烟斗。烟斗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手指摩挲着烟嘴,那里被老棍叼得光滑发亮。
老棍最后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日他哥……这回……真交代了。”
秦战把烟斗贴在心口,和齿轮挨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屋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是秦军安排的更夫,敲得生疏,梆子声零零落落的,在空荡荡的城里回响。
梆,梆梆。
三更了。
秦战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些画面没再涌上来。只有一片黑,沉甸甸的黑,像浸透了水的棉被,压在身上。
他就在这片黑里,慢慢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脚步声。
秦战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枕边的刀柄上。
月光下,院子空荡荡的。石榴树的黑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风吧。
他松开刀柄,重新躺下。胸口那两样东西硌着,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屋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
这次敲得长了点,像是在报平安。
梆,梆,梆梆。
四更了。
秦战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土炕。土腥味混着烧焦的木炭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第一个晚上。也是这么冷,这么硬,也是这股土腥味。
那时他以为,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他活下来了,还活着攻破了一座都城。
可心里那块地方,却比当年躺在尸体堆旁边时,还要空。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秦战握紧胸前的齿轮,铜器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得睡了。明天还有事——见高常,见蒙恬,清点战利品,安排防务,还有……想想怎么应付咸阳那边。
齿轮在转,他就得跟着转。
直到转不动那天。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一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弯了枝。
(第三百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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