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北京
第一次见到亨特,林晓云正在做实验。
那是个春天的下午,阳光透过化学馆的老式窗户,在实验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在滴定一组电解质溶液,全神贯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电导率多少?”
纯正的中文,略带美国口音。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滴定管打翻。
转头,一个灰眼睛的外国人站在身后,穿着不伦不类的蓝色工装,戴着防护眼镜。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罗伯特·亨特,加州理工访问学者。”他伸出手,“门没关,我就进来了。抱歉吓到你。”
林晓云没握手。她皱眉:“实验室重地,外人不能随便进。”
“我不是外人,我是合作项目的。”亨特从口袋掏出门禁卡,“你看,有卡的。”
确实有卡。林晓云想起系里确实有个中美合作项目,但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你的电导率多少?”亨特又问,凑近看滴定管,“这个配方,如果我是你,会用锂盐代替钠盐,电导率能提高15%。”
林晓云愣住了。她算过,理论上确实可以,但锂盐太贵,不经济。
“成本呢?”她反问。
“成本可以优化。”亨特说,“锂资源虽然贵,但能量密度高,长期看摊薄成本更低。关键是......”他顿了顿,“你们中国人太看重眼前成本,不看长期收益。”
这话有点刺耳。林晓云不客气地回敬:“你们美国人太看重长期收益,不看眼前现实。锂资源你们控制着,想提价就提价,我们凭什么给你们做嫁衣?”
亨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敢说的中国女科学家。”他说,“有意思。”
“你是我见过最没礼貌的美国男科学家。”林晓云说,“更有意思。”
两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那是1989年4月。距离柏林墙倒塌还有半年,距离苏联解体还有两年,距离世界格局剧变,还有一段短暂的平静时光。
那段时间,他们经常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学术,一起争论技术路线。亨特数学好,晓云化学强;亨特习惯宏观思考,晓云擅长微观优化。他们互补,也互怼。
“你这就是刻舟求剑!”晓云有一次急了,用中文成语骂他。
亨特听不懂,但也不恼,让她解释。听完后,他认真地说:“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技术应该有全球标准,不能每个国家各搞一套。”
“全球标准?”晓云冷笑,“谁的全球?你们的全球吧。”
“不是‘我们’,是‘我们’。”亨特强调,“包括你,包括中国科学家。”
晓云沉默。她知道亨特是真心的,至少此刻是真心的。但她也知道,真心改变不了现实。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去颐和园。亨特第一次坐船,差点掉水里;第一次吃烤鸭,被甜面酱糊了一脸;第一次听她说起家乡,那个江南小城,桥多水多。
“我想去看。”亨特说。
“等你退休了再来。”晓云笑,“现在你是专家,去了会被围观。”
“退休太远。”亨特认真地看着她,“也许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你带我游遍中国,我带你去加州看太平洋。”
晓云没接话。她知道不可能,但那一刻,她愿意假装相信可能。
秋天,局势变了。国际合作项目暂停,外国专家陆续撤离。亨特也要走了。
临走前一天,他找到晓云。
“跟我去美国。”他说,“我帮你申请博士后,你可以继续研究。”
晓云摇头:“我的研究在这里。”
“这里的条件......”
“会好的。”她打断他,“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亨特沉默。他知道她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会回来。”他说,“等我,好吗?”
晓云看着他的灰眼睛,里面有真诚,有无奈,也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叫宿命。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1989年11月,亨特离开中国。1990年,柏林墙倒塌。1991年,苏联解体。世界变了。
亨特没有回来。他继承家业,开始组建普罗米修斯。偶尔来信,信里越来越少谈感情,越来越多谈技术、谈战略、谈“全球能源格局”。
晓云的回信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一张明信片,背面写着:“各自珍重。”
1992年,晓云确诊。她没有告诉亨特。
1993年3月7日,最后一次联系。亨特来信说要来中国参加一个会议,可以见面。晓云回信说好。
但亨特没来。会议取消了,他的航班也取消了。有人告诉他,去中国会影响家族生意。
1993年9月17日,林晓云去世。临终前,她对陈志远说:“志远哥,亨特变了。他不再相信技术共享,他想控制。如果他做了什么坏事,替我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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