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镇这里从来没有关碟一说,能够活着就是最大的关碟,谁管你的姓氏是什么,就算你是皇子或者你是皇帝,到了这儿,都没用,恐怕唯一有用的身份,就是北魏的那位国师,或者蓟州那个姓柴的瘸子。
站在城门口的一众步卒身着的铠甲。不是中原或北地任何一个国家熟悉的制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颜色——一种混合了沙黄、赭石和深褐的晦暗色调,几乎与周围的夜幕和土地融为一体。
细看,主体是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后反复捶打、浸油而成的硬革,厚重得像板甲,却又有皮革的韧劲。前胸、后背、肩头、肘膝这些要害处,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铁片,铁片边缘未经仔细打磨,粗糙甚至有些扭曲,被粗大的铆钉和浸油的牛筋死死固定在皮甲上,像是长出了一块块丑陋而坚硬的痂。
头盔是简单的覆面铁盔,护颈向下延伸,遮住咽喉,活动的面甲放下,只露出两道狭窄的观察孔,孔后是两点冰冷警惕的目光。面甲上通常刻着数字或简单的符号,取代了人脸,也抹去了个体的情绪。
他们手中的武器同样透着实用至上的冷酷。长兵多是长度惊人的矛戟,矛头并非轻灵的柳叶形,而是厚重带脊的三棱或倒钩状,在火光下泛着哑光的黑青色,显然是专门为了破开皮革与简陋铁甲设计的。
一种带有反向弯曲镰刀状副刃的“钩镰枪”更是醒目,那分明是用来对付马腿或勾拽敌方甲士的阴毒玩意儿。短兵则是清一色背厚刃宽的直砍刀,刀身甚至有些笨拙,但任谁都能想象其抡圆了劈下时的可怕力道。
几乎不见弓,但背在少数士卒身后的大型弩机令人侧目,弩臂是铁木复合结构,绞盘粗大,弩箭短粗如钉,这是对付重甲或工事的家伙。每个人腰后还别着一把半尺长的沉重匕首,柄上缠着防滑的麻布。
沈危目视前方,面色淡然,青衣女子,更是没有表情显露,两张毫无波澜的脸,几乎是一动不动,只管骑马向前。
身后的持矛少年,则是缓缓跟随,身着单薄,似乎感觉到了冷,身躯颤抖,搓了搓手,但依旧跟着。
他们的正前方,越过鳞次栉比的低矮营房与纵横交错的冰冷街道,城中地势最高处,一座以粗大原木与黑铁构筑的狼烟箭楼拔地而起,形如一只蹲踞的巨枭,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强行纳入秩序的土地。那里,便是此地主人的眼睛,也是獠牙所在。
流州三镇,丹水、泾源、平凉。二十年间,数百万被抛弃于此的罪民流徙挣扎,宛如炼狱血池。能从这无尽厮杀与背叛中爬出,真正站稳脚跟、割据一方的枭雄,不过三人。
丹水镇,如今握在陈显松手中。
在三镇枭雄里,陈显松或许是出身最好的那一个——当然,这“好”字在流州,需得加上血淋淋的引号。他并非土生土长的流州罪民,而是蓟州本土一个已然败落的地方豪族支脉,在那场席卷北境的大难中,举族被发配至此等死。家族的血脉与骄傲,在流州的黄沙与饥渴面前迅速褪色、腐朽。
陈显松的选择,让这份腐朽带上了令人齿冷的腥气。他亲手将族中残存的子侄、女眷、乃至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一估价,卖给了当时丹水镇势力最大的头目,换来了一个“义子”的名分,以及苟延残喘的机会。这份狠绝与审时度势,让他得到了当时头目一位干女儿的青睐。靠着这层关系,他如同蔓草,悄然缠绕着权力的枯树向上攀爬。
而就在不久前,这株看似依附的蔓草,骤然露出了淬毒的尖刺。一次精心策划的背刺,昔日的义父兼岳丈倒在血泊之中,干女儿身居后宫,似是已经心灰意冷。陈显松只用了一个血腥弥漫的夜晚,便将丹水镇内所有质疑与不服的声音,连同其主人,一同埋葬。清洗过后,他坐上了那张以白骨垫高、以背叛润滑的头把交椅。
正因丹水镇最靠近蓟州,常年承受着来自蓟州边军最直接、最频繁的“敲打”与“收割”,陈显松的实力在三位枭雄中最为疲弱,如同被反复修剪、难以壮大的病木。或许正是这种持续失血的处境,反而催生了他比流州黄沙更暴戾、比荒漠夜风更无常的性子。
与陈显松相比,占据泾源的那一位,是真正从最底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野兽,纯粹的乡村野夫出身,靠着近乎本能的凶狠与一丝飘渺的运气,在混乱中硬生生杀出了一块地盘,其统治粗粝而直接,宛若未打磨的顽石。
而平凉镇,则是北魏伸入流州的一只触手,其主事者明面上是一方枭雄,实则是北魏军方精心扶持的傀儡,一举一动皆牵动着背后的丝线。
三镇鼎立,性情迥异,构成了流州这片死亡戈壁上最诡异也最稳固的平衡。如今,沈危与青衣女子马蹄所向,正是那平衡中最为敏感、也最为脆弱的一环——陈显松的丹水镇。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最后一线荒原上的星光。
陈显松这人,够狠,够聪明,做事够不留余地,心思够深沉,并且还够怕死。这种心性,就算不再流州,在别的地方依旧可以吃的开来,这种人,走到哪里,都很难饿死,但很容易莫名其妙地暴毙。
无他,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一点,很难让人不去相信。
这么多年了,陈显松坐在丹水镇中,被整个流州都尊称为“丹水龙王”,不过这位龙王,口口声声说总有一天,要带兵打上曲阳关的城头,谁信?怕是就连陈显松本人都不会信。怕是连带兵靠近曲阳关三十里都不敢。
两骑距离中心的“皇城”大门还有一百丈时,就被拦路关卡的一队皮甲步卒截下,持有难得一见的鲜亮铁矛。为首是位小微模样的配到壮汉,穿有一件橙黄色重铠,他督见这两个面色淡然的一男一女,一个手上的那柄长棍,腰后皮革处,似乎还包着枪尖,壮汉咧嘴大笑,朗声道:“有贼子擅闯皇城,儿郎们,就地格杀!”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举世皆敌?那咋了?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