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女子翻身上马,对即使杀遍整个村落,但依旧纤尘不染,一身白衣、平静走回的男子淡淡道:“沈危也会心软?”
没想到,如今这位手持银白长棍的男子,竟是兵仙,白衣修罗,天下第一且唯一的枪仙,沈危。
沈危将染血的长棍重新背好,也上了马,看了一眼那个远远跟着、不敢靠近的瘦小身影。
“一个会用矛,且知道何时该缩起来观察的孩子,”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比一百个只知道拼命或逃跑的废物,有用。”
青衣女子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手持木矛得孩子,轻声道:“你就不怕他哪天会成为你的祸患?”
沈危依旧面色淡然,只是轻咳一声,缓缓道:“想杀我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东海,有人成功过吗?”
青衣女子不置可否,催马前行。
两骑再次启程,向着暮色深处那更加庞大幽暗的丹水城阴影行去。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握着一杆木矛,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血腥味中,拼命地追赶着,像是逃离地狱,又像是奔向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沈危勒马于一座沙丘之巅,夜风拂动他纤尘不染的白衣。青衣女子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投向那片灯火与阴影交织的庞大阴影。身后,那个从血村跟来的男孩,终于力竭,瘫坐在滚烫余温未散的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望着远方那比荒村恐怖百倍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风箱般的喘息。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这感觉与流州无处不在的混乱和野蛮截然相反,却同样让人骨髓发寒。
城墙不是砖石砌就的优雅,而是巨石与夯土粗暴的混合体,低矮,却十分厚实。墙面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污渍——不知是经年的血,还是特殊的涂料,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墙头没有飘摇的旗帜,只有几面黑沉沉的铁铸标旗,图案是简化到极致的刀剑交叉,或是某种龇牙的兽头,死气沉沉地矗立着,如同墓碑。
城外并非杂乱无章的流民营地,而是被强行规划过的地盘。壕沟、拒马、削尖的木栅错落分布,形成数道冰冷的防线。望楼上的士卒像钉在那里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头颅,证明那是活物。
空气的味道变了。流州常见的血腥、腐臭和沙土味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坚硬的混合物:金属摩擦后的淡淡腥气、厚重皮革被汗水和油脂浸泡后的闷浊、劣质桐油燃烧的呛鼻烟雾,还有一种……许多人长时间处在高度紧张和封闭环境里,产生的类似笼兽般的压抑气息。
城门口,火把噼啪燃烧着,照亮了值守兵卒的全身。
透过并未完全关闭的厚重城门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没有市井,没有摊贩,没有民居的烟火气。街道是强行用夯土和碎石压出来的,横平竖直,笔直得刻板。两旁是低矮但异常坚固的石屋或半地穴式的土堡,门窗窄小,望去如同一个个冰冷的巢穴或堡垒。这些是营房、仓库、铁匠铺、皮匠坊……一切皆与战争相关。
士卒们以五人或十人为一队,沉默地在街道上巡逻、换岗、搬运物资,动作干脆利落,效率不错,彼此间极少交谈,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违反某种无形的戒律。整个城镇,像一台庞大、复杂、涂满了油脂和铁锈的战争机器,正在夜色中有条不紊地运转,发出低沉而压抑的轰鸣。
而在这一片钢铁、皮革与夯土构成的冰冷森林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建筑。
那是一座殿宇。
规模不大,形制却规整得扎眼。基座是来自远方的青灰色条石,墙体下半截是同样的石材,上半截则换成了本地烧制的青砖。檐角挑起简约的弧度,瓦当是模糊的兽面纹,虽然许多已经残破。
门楣与廊柱上,还能依稀辨认出早已褪色的朱漆彩绘,图案是北周宫廷常见的简化云雷纹与夔龙纹。它孤单地立在那里,被无数冰冷粗犷的军营房舍拱卫着,像一件被强行移植到蛮荒之地的精美瓷器,又像一颗在这钢铁躯体中兀自跳动、却透着陈腐气息的旧日心脏。
那里是此地绝对的中枢,是那位远在蓟州、却能将其意志投射到这片流放之地的世子殿下的象征行辕。整个淡水镇的布局,道路的走向,营区的分布,无不隐隐指向这座宫殿,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同臣民朝拜君主。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青衣女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沈危的目光从那座宫殿的轮廓上缓缓扫过,掠过那些规矩移动的火把光点,掠过城头如铁钉般的哨兵身影,最后落回自己手中那根裹布长棍上。布囊末端,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这周围的色调融为一体。
“画虎不成。” 他开口,四个字,比夜风更冷,比脚下的砂石更硬。
他不再停留,一夹马腹,胯下健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行去。青衣女子无声地跟上。
瘫坐的男孩望着那两道走向森严地狱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尽黑暗的荒原——那里有他刚刚逃离的血腥村落,也有更多未知的、足以悄无声息吞噬掉他这种蝼蚁的恐怖。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白衣男子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一丝渺茫的依附感,最终压倒了面对前方钢铁城池的胆寒。他挣扎着爬起,用那杆木矛支撑着发软的身体,咬了咬牙,迈开发抖如筛糠的双腿,踉跄着,再次跟了上去,将自己单薄的影子,投入前方那片巨大而有序的阴影之中。
城门口,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沈危平静无波的脸,也照亮了守卫面甲上冰冷的观察孔。没有喝问,没有盘查,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从那些铁皮与皮革包裹的身躯上弥漫开来,仿佛在掂量着来者的分量,也仿佛在默许着某种既定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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