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绸马车驶离喧嚣的西街,转入更为宽阔平整的“侯爵道”,两侧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偶有披甲持戈的卫队沉默巡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市井截然不同的肃穆与威压。这便是飞狐城的核心,刘氏一门双侯的根基所在。
马车并未在那些气派的侯府正门前停留,而是绕向侧后方,穿过几重门户,驶入一处占地更为广阔、林木掩映的庄园。这里虽不及前面侯府那般彰显威严,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匠心独运,仆役往来虽多却步履轻悄,规矩森严,显是刘家内部极为重要的一处宅邸,专供嫡系核心子弟居住。
马车在一座名为“静心堂”的院落前停下。刘氰骊当先下车,脸色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润,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刘氰泽跟在后面,虽然被柴雁翎震慑得不轻,脸色发白,但那股子纨绔的怨气和不忿依然挂在眉梢眼角。那个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丫鬟,则自顾自地离开两个男人的队伍,裙摆轻摇,朝着内宅另一个方向款款而去,背影透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早有伶俐的仆役迎上,无声行礼。刘氰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只安排了两个心腹守在院门外。
“哥……”刘氰泽嗫嚅着想说什么。
刘氰骊缓缓侧过头,脸上已然挂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目光落在弟弟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轻轻点了点头。
“氰泽,”他的声音平和,打断了弟弟的抱怨,“今日之事,就事论事,你出面制止那说书人妄议旧事、诋毁六国,维护飞狐城和我刘家的体面,这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何错之有?”
刘氰泽一愣,没想到长兄会这么说,胸膛不由得更挺直了几分,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刘氰骊继续温和道:“那朱洪庆,一个北周残卒,流落至此,不思收敛,反而公然宣讲当年曲阳关旧事,其中多有对六国联军不敬之辞。飞狐城乃我刘家镇守之地,更是连通南北的要冲,多少眼睛看着?容他如此放肆,传将出去,旁人岂不笑我刘家无人,连这点舆情都掌控不了?你今日所为,站在我刘家的立场,站在飞狐城统治者的角度,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反应及时,态度鲜明。”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完全站在了家族和城池统治者的高度,听得刘氰泽心中那点因为吃瘪而产生的憋闷都散去了大半,只觉得兄长深明大义,理解自己。
“只是……”刘氰骊话锋微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行事之法,却有待商榷。当街纵马,鞭笞恐吓,手段未免急躁外露,落了下乘。我刘家治城,讲究的是恩威并施,规矩法度。那说书人触犯忌讳,自有城防治安条例可依,或驱赶,或拘押,皆在法理之中。你亲自下场,与一介草莽当街冲突,赢了,是仗势凌人;输了……便是如今日这般,徒损颜面,反让那有心之人看了笑话,甚至借题发挥。”
他轻轻拍了拍刘氰泽的肩膀,语气带着兄长式的提点:“氰泽,你要记住,我们身处的位置,决定了我们做事不能只凭一时喜怒,更要讲究方法、权衡利弊。维护家声城威是对的,但如何维护,用什么样的手段维护,才能既达成目的,又不授人以柄,不留后患,这才是你需要学习的地方。”
刘氰泽听了,虽然觉得兄长说得有理,但心里那点因为“做得对”而刚升起的底气,又被这“方法不对”的评价给压下去些,闷闷地“嗯”了一声。
随后刘氰骊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缓缓道:“你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在这飞狐城,我可以给你收拾屁股,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今天这件事情,与我的另一件事情交织,只能委屈你了。”说完刘氰骊竟是躬身道歉。
刘氰泽慌忙扶起自己的哥哥,急切道:“不怪哥哥,我的错。”
“好了,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先回去好生休息吧。”刘氰骊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温和的吩咐,“此事我自有计较。”
刘氰泽看了看兄长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在闻讯赶来的、属于他那一房的仆役簇拥下,转身离开了。虽然挨了训,但兄长毕竟肯定了他的初衷,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只是对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苏缺”,恨意更浓。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书房外。书房门窗敞开,可见里面陈设清雅,博古架上并非金银玉器,而是各式竹简古籍、残破甲片、甚至还有几件擦拭得锃亮的旧式兵器,透着一股武勋世家特有的厚重底蕴。一位身着素色锦袍、头发半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池塘中几尾悠然游动的锦鲤。
男子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这书房、这庄园、乃至整座飞狐城的气运隐隐相连。他正是刘氰骊的父亲,刘家现任家主之一,袭安陆侯爵位的刘景堂,亦是刘家在蓟州军政事务上的实际掌舵人。
“父亲。”刘氰骊在门外停下,恭敬行礼。
刘景堂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听说氰泽又在外面惹事了?还碰了个硬钉子?”
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但刘氰骊知道,父亲对城中大小事务的掌控,远超外人想象。西街茶寮那点风波,恐怕在他回府前就已经摆在了父亲案头。
“是。”刘氰骊垂首应道,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从刘氰泉突然暴毙,一直说到此时此刻的说书人风波。其中包括柴雁翎的身手、气度,自己对朱洪庆身份的猜测,以及最后那句“向莫愁姑娘问好”。叙述客观,未添油加醋,也未掩饰自己有意纵容试探的意图。
听完,刘景堂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眼神温润中透着久居上位的深邃与精明,此刻并无太多意外或怒色,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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