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氰骊,”刘景堂踱步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评价柴雁翎,反而先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你觉得,氰泉为何会死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刘氰骊微微一怔,随即肃然:“氰泉行事虽偶有急切,但绝非无智莽夫。他与莫愁的婚事本就是家族的安排,中间行走江湖这一段路,遇到贼寇随后被杀,很正常,但是最让人可疑的是,莫愁竟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进入飞狐城之后,莫愁以及身边的所有信息就已经公开,那个名叫苏缺的年轻人也早已进入视野,既然他愿意救下莫愁,在客栈大打出手,那就应该明白自己的大部分身份已经暴露,至于氰泉,或许是真的如莫愁所说死于贼寇,但要是说这个苏缺与氰泉的死没有半点关系,我是根本不信。”
刘景堂嘴角那抹狞笑转瞬即逝,仿佛冰面上的裂痕,乍现即隐。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不再颤抖,重新按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是啊,我可是死了个儿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石面,“我刘景堂的儿子,不是路边野狗,说没就没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铁,沉甸甸地压在刘氰骊身上:“氰泉死在野外,死在‘贼寇’手里,死在护送他未过门妻子的路上……这种说辞,骗骗外人也就罢了。氰骊,你信吗?”
刘氰骊迎着父亲的目光,缓缓摇头:“孩儿不信。”刘氰骊重复了一遍。
“我也不信。”刘景堂语气森然,“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信’了。飞狐城信了,莫家信了,南楚朝堂上那些盯着我们的人信了,甚至可能连下手的人,都希望我们‘信’了。所以,我们就要‘信’。”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信”字里的讽刺与杀机:“因为只有‘信’了,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追查贼寇’,才能顺理成章地留意所有与氰泉、与莫愁有关的人和事,才能……把水搅得更浑。”
刘氰骊心领神会:“父亲是说,将计就计?”
“不错。”刘景堂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动,似在勾勒无形的棋局,“氰泉的死,是饵,是挑衅,也可能……是某些人自以为是的‘妙手’。他们想看看刘家的反应,想试探我们的底线,或许,还想趁机浑水摸鱼,达成别的目的。那我们,就让他们看,让他们试。”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个‘苏缺’,或者说,那个我们怀疑是北边那位身边的某个年轻人,他救莫愁,进城,听书,出手……每一步都走得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他像一颗被精心擦拭过的棋子,就这么突兀地落在了飞狐城的棋盘上。他在等我们落子。”
“那我们……”
“我们落子,但不下死手。”刘景堂截断他的话,眼神幽深,“明面上,我们就是悲痛欲绝、急于追查真凶的苦主。你要亲自去‘拜访’他,姿态放低,言辞恳切,感谢他仗义援手,痛陈丧弟之悲,甚至……可以隐晦地表达对莫愁安全归来的疑虑,对他所见所闻的‘请教’。要让他觉得,我们刘家虽势大,却也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在你这个‘悲痛兄长’这里,有缝隙可钻。”
刘氰骊眉头微蹙:“父亲,这是否太过示弱?恐怕会让他,以及他背后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示弱?”刘景堂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某种……忌惮?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氰骊,沉默良久。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
“氰骊,”刘景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方才问我,刘家在南楚的地位……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帝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北境尽在掌握,对吗?”
刘氰骊没有回答,他知道父亲并非真的在问他。
“是啊,看上去是这样。”刘景堂伸出手,似乎想触摸窗外的夜色,却又停在半空,“我坐上这个位置之前,也这么想。觉得刘家几代人尸山血海里拼杀,挣下这偌大基业,就该有吞吐风云的野心。以前的我未必没有过‘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令狐氏能谋南离国祚,我刘家为何不能?”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复杂的阴影。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精明与深沉,还夹杂着一丝……敬畏?或者说,是面对某种不可知、不可抗力量时的凝重。
“可真正坐在这里,接过你爷爷传下来的这枚家主印信,我才渐渐明白……”刘景堂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这北境的风光,这飞狐城的威势,甚至我刘家一门双侯的尊荣……可能,都只是‘碗’里的景象。”
“碗?”刘氰骊心头一跳。
“碗中聚水成江河,条条蛟龙覆碗中。”刘景堂缓缓念出这句他方才提过的话,每个字都念得很重,仿佛有千钧之力,“这是你爷爷以前反复念叨的,说是他年轻时,在京城某个极隐秘的场合,听一位……连他都讳莫如深的人物,醉酒后的呓语。”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的城墙砖镇纸,仿佛要从那粗粝的质感中汲取力量。
“我以前不懂,只当是故弄玄虚。可现在……我有些懂了。”刘景堂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看到了更遥远、更可怕的东西,“南楚这口‘碗’是谁的?是皇帝的?是朝廷的?或许都是,但真正端着这口碗,看着碗中水涨水落、蛟龙起伏的……另有其人。一个,或者一群,藏在最深阴影里,以天下为棋局,以国运气数为食的……谋士,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来都需要莫大勇气:“氰泉的死,这突然冒出来的‘苏缺’,飞狐城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涟漪……都可能被那双,或者那些双,藏在碗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刘家,再势大,也还是碗里的‘蛟龙’之一。掀得起风浪,却未必……掀得翻那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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