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氰骊这才对身后跟随的仆人吩咐道:“将地上的人抬去医治,所有费用府里出。再取五十两银子,补偿茶寮老板和今日受惊的诸位乡亲。”安排妥当后,他又看向柴雁翎,笑容温煦:
“兄台气度非凡,身手了得,更难得的是有一副侠义心肠。在下刘氰骊,今日得见兄台,实乃幸事。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找个清静地方,向兄台当面致歉,也请教一二?”
刘氰骊笑容温煦,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任谁看来都是一位谦和守礼、勇于担责的世家公子。
柴雁翎面色却依旧淡然,甚至有些疏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未立刻回应。
刘氰骊见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但面上笑容不变,反而更显诚恳。他极为自然地后退一步,再次拱手作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理解:
“是在下唐突了。公子今日被舍弟搅扰,心中不快,理所应当。既如此,在下不便再行打扰,这便带着舍弟离开,也好让此地清静,老先生能继续说完他的书。”
说罢,他便要转身,吩咐人带上犹自不甘、却不敢作声的刘氰泽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将“尊重对方意愿”、“不强人所难”的姿态做得十足。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
“刘大公子。”
柴雁翎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刘氰骊脚步应声而止,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回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早有预料,再次拱手:“公子还有何吩咐?”
柴雁翎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替我向莫愁姑娘问个好。”
“莫愁”二字入耳,刘氰骊脸上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凝固了那么一刹那,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眼瞳深处似有幽光一闪,但旋即恢复如常,甚至笑意还加深了些,仿佛只是听到一个寻常旧识的名字。
他再次深深一揖,态度无可指摘:“好。公子的话,刘某一定带到。”
柴雁翎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直到此时,刘氰骊才真正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马车,甚至不忘对茶寮老板和周围百姓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只是在他登上马车、帘幕落下的那一瞬间,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他侧脸的线条,似乎比方才紧绷了那么一丝。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刘氰骊和垂头丧气的刘氰泽,以及一众狼狈的扈从,很快消失在街角。
茶寮前,紧张压抑的气氛随之一松。阳光依旧明媚,照在柴雁翎平静的脸上,也照在台上独臂老人复杂感慨的神情中。
雷声大雨点小,柴雁翎嗤笑一声,这个刘氰骊,倒是很适合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果然江南凉薄书生多,侠客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多。
此时,身后的阮宁走上前,揪住柴雁翎的衣角,展颜一笑。
马车声渐远,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午后的喧闹,仿佛方才那场冲突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茶寮内外,胆大的茶客们又慢慢聚拢回来,只是看向柴雁翎的眼神里,多了七分敬畏,三分好奇。
柴雁翎对周遭目光浑不在意,只是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嗤笑缓缓敛去。她低头看向身旁,阮宁正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着,揪住她的衣角,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唇枪舌剑都只是看了一场热闹的皮影戏。
“没事了。”柴雁翎揉了揉阮宁的头发,声音柔和下来,与方才面对刘氰骊时的疏离平淡判若两人。
台上,独臂老人朱洪庆已经拉着孙女朱珠走了下来。老人步履有些蹒跚,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朱珠搀扶着爷爷,怀抱琵琶,看向柴雁翎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好奇——方才这位“公子”展露的身手和气度,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这位公子,”朱洪庆走到近前,抱了抱拳,独臂空袖微微晃动,“方才多亏公子仗义出手,解了我祖孙二人一场危难。老头子朱洪庆,携孙女朱珠,谢过公子大恩!”说着,便要躬身下拜。
柴雁翎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老先生言重了。路见不平,稍有血性之人都会出手,何况是老先生这样曾为国守疆的真豪杰在前,晚辈岂能坐视?”她语气诚挚,自称“晚辈”,更是给足了尊重。
朱洪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并非客套,而是真心敬佩他当年那段军旅过往。这让他心中那点因颠沛流离和方才屈辱而生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公子过誉了,什么豪杰,不过是个侥幸没死在城墙上的老卒罢了。”朱洪庆摇头苦笑,随即正色道,“不过公子,今日之事,恐怕不会轻易了结。那刘氰泽不足为虑,但其长兄刘氰骊……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温良恭俭。公子最后那句问候,怕是已然被他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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