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托付(上)
卯时二刻·乾清宫东暖阁
朱雄英再次踏入暖阁时,眼眶通红如血,却竭力保持着储君应有的仪态。
这位即将三十岁的大明太子,自幼被朱标带在身边教导,八岁旁听朝议,十二岁学习批红,二十岁正式监国,至今已有八年。
八年来,他处理过江淮水患、审理过科举舞弊、调解过勋贵争端,甚至在朱栋北征时短暂执掌过军事委员会——但所有那些历练,都没有此刻踏入这间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暖阁来得沉重。
“儿臣参见父皇。”他撩袍跪倒,声音压抑着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
床榻上的朱标已经重新靠坐起来,常元昭细心地在他背后加了两个软枕。
这位四十八岁的皇帝此刻面色更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是人在生命最后阶段,将毕生智慧与牵挂凝聚而成的光芒。
“起来。”朱标的声音比方才更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到朕身边来。”
朱雄英起身,走到床前。他先看了一眼跪在床侧的朱栋——这位他从小最敬畏也最亲近的王叔,此刻眼眶泛红,却腰背挺直如松,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朱雄英心中稍定,在母亲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父亲的面容——比昨夜家宴时又憔悴了一圈,双颊深陷,颧骨凸出,唯有那双遗传自朱元璋的浓眉依旧英挺。
“哭什么。”朱标反而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手冰凉得让朱雄英心头一颤,“朕还没死呢。你王叔十五岁就跟着朕处理政务,二十岁独当一面,你这都三十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这话说得轻松,却让朱雄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来:“父皇……儿臣……儿臣宁愿永远是个孩子,只要父皇能好起来……”
“傻话。”朱标叹了口气,目光在儿子和弟弟之间缓缓移动,如同一位即将远行的老船长,在交代最后的航向,“今日叫你们叔侄二人来,是要交代些事情。雄英,你听着,也要记住——这些话,朕只说一次。”
“儿臣谨听。”朱雄英擦去眼泪,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进入储君的角色。
朱标的目光先落在朱栋身上,话却是对朱雄英说的:“方才朕和你王叔说的话,你也该知道些。朕这病,周院使已经说了实话——肺经受损,肝肾皆虚,多则两年,少则数月。”
他顿了顿,见朱雄英又要落泪,厉声喝道:“不准哭!储君之泪,岂可轻流?”
这一声呵斥用尽了力气,朱标剧烈咳嗽起来,吓得朱雄英连忙起身替他抚背。
好一会儿才平息,朱标喘着气,继续道:“所以,从今日起,朕会明旨,朝廷日常政务,由你全权处置。”
朱雄英浑身一震:“父皇!儿臣年轻,恐难当大任!朝中老臣如韩宜可、刘三吾,皆德高望重;军中宿将如徐辉祖、常升,皆功勋卓着。儿臣资历尚浅,还是请父皇静养,待身体康复……”
“康复不了了。”朱标平静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雄英,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洪武年你开始旁听朝政,乾元元年你正式理政,理政至今也有十四年。这些年里,你批阅的奏章、处理的政务,朕都看过——”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父亲的骄傲:“洪武二十一年河南大旱,你力排众议开仓放粮,同时以工代赈,修了三百里水渠,既救了灾民,又利了农耕。乾元三年漕运贪污案,你顶着压力彻查到底,连斩十七名四品以上官员,震动朝野。去年处理倭岛两省叛乱善后,你提出的‘分而治之,文化同化’之策,连你王叔都称赞高明。”
朱雄英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事,父亲竟一件件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些事,”朱标看着他,眼中闪着光,“都证明你有能力,有担当,更有仁心。但监国与为帝,终究不同。”
他的语气转为凝重:“监国时,上有朕为你掌舵,下有百官辅佐;为帝时,你便是这艘大明巨舰唯一的舵手。风浪来了,你要扛;暗礁来了,你要避;有人想夺你的舵,你要砍断他的手——这其中的凶险,这其中的孤寂,你可明白?”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儿臣……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朱标摇头,“所以,朕要给你留下最坚固的保障。”
他的目光转向朱栋,一字一句,如同在雕刻金石:“你王叔,就是朕留给你的第一道保障,也是最坚固的一道。”
朱栋闻言,再次站直身体。
“雄英,记住朕的话——”朱标盯着儿子,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对待你王叔,要敬之如父,信之如己,用之如刃,亲之如手足。”
他缓缓解释道:“敬之如父,阅历、眼界、手腕皆远胜于你。你七岁学《论语》,他七岁已能制酒精救将士性命,你十五岁学治国,他十五岁已提出震动朝野的根基永固策,你二十岁监国,他二十岁已推行经济改革,让国库岁入翻倍——这样的智慧与经验,是朕留给你最宝贵的财富。遇大事不决,多听听他的意见,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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