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暖阁内还有谁?”
“除了陛下、皇后、太子,就只有周院使和两个煎药的医女。”朴不成道,“陛下有旨,王爷到了直接进去,不必通传。”
朱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卯时初·乾清宫东暖阁内
门开的瞬间,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人参、黄芪、当归、阿胶等数十种名贵药材的复杂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饶是朱栋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气味冲得眉头微蹙。
暖阁内光线昏暗。
四只鎏金铜兽炭盆在角落静静燃烧,银霜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
窗户上糊着特制的“明光纸”——这是格物院五年前的发明,用桑皮纸浸染某种荧光矿石粉末制成,透光性极好且能保温,此刻透进来的天光被滤得柔和朦胧,照在室内陈设上,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紫檀木雕龙大床上,朱标靠坐在一堆锦缎软枕中。他身上盖着明黄色云龙纹锦被,但被子下的身躯瘦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撑起一个单薄的形状。脸色苍白如纸,双颊深陷,眼窝处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脱皮,唯有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皇太后的、温和而睿智的眼睛——依旧清明,只是瞳孔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皇后常元昭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只汝窑天青釉小碗,正用小银匙一点点喂朱标喝参汤。
这位四十九岁的皇后,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神情平静,只是握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子朱雄英站在床尾。
这位即将三十岁的大明储君,身穿杏黄色四团龙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挺拔,眉宇间既有朱标的温润,又隐约透出朱元璋的锐利。
此刻他双手紧握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暖阁一角,太医院院使周济民正亲自守着一个小火炉煎药。
这位老太医,是朱栋当年从民间发掘的医学天才,如今已是大明医学界的泰斗。他眉头紧锁,不时看看火候,又担忧地望向龙床方向,显然对皇帝的病情极不乐观。
朱栋踏入暖阁的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标缓缓转过头,看到弟弟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微微抬手,声音虚弱却清晰:“二弟……来了。”
朱栋快步走到床前,撩袍欲跪:“臣弟参见……”
“免了。”朱标打断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元昭,给二弟搬个凳子。”
常元昭起身,亲自从旁边搬来一个紫檀木绣墩。朱栋接过,却没立即坐下,而是先看向周济民:“周院使,陛下的情况……”
周济民起身行礼,声音沉重:“回王爷,陛下寅初咯血半盏,血色淡粉,中有絮状血块。臣已用药配合金针渡穴稳住心脉,但……肺经受损已深,肝肾亦有虚亏之象。往后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动气,再辅以汤药调理,或可……延些时日。”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场谁都听得懂——没救了,只能拖时间。
朱栋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朱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都先下去吧。”朱标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常元昭、朱雄英和周济民,“朕要和吴王……单独说说话。”
“陛下!”常元昭急了,“您刚服了药,需要休息……”
“朕心里有数。”朱标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就半柱香的时间。元昭,你带雄英去外间坐坐。周院使,药煎好了先温着,待会儿再送来。”
常元昭还想说什么,朱雄英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比谁都清楚,父亲此刻要交代的,必然是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朱家未来最要紧的话。
这些话,或许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方便全部听见。
“儿臣(臣妾)告退。”两人行礼,与周济民一同退了出去。暖阁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现在,室内只剩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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