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一·寅时·紫禁城
雪是子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随着子夜钟声敲过一百零八响,雪势骤然转急。鹅毛般的雪片从墨黑的夜空倾泻而下,短短一个时辰,便将整座金陵城覆盖成一片素白。
但紫禁城今夜无眠。
丑时三刻,尚膳监的庑房已灯火通明。
三百名御厨、五百名帮厨、上千名杂役在总监太监的吆喝声中忙得脚不沾地。
灶台上的七十二口大铁锅同时翻滚,炖着从昨夜就开始文火慢熬的极品高汤——这是用湖广进贡的灰汤贡鸭、辽东进贡的海参、太湖三年陈火腿、长白山五年参、云南野生松茸,足足熬了十二个时辰才得的“龙凤呈祥汤”。
“都仔细着!”尚膳监总管太监尖着嗓子,手中的拂尘挥得呼呼作响,“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太上皇、太后、皇上、皇后、太子、皇子、皇孙及所有亲王郡王全到!外头还下着雪,要是哪道菜凉了、咸了、摆盘歪了——仔细你们的皮!”
另一边,尚衣监的绣房里,五十名顶级绣娘正做最后的检查。她们手中是今日要穿在皇室成员身上的礼服——从太上皇的常服到最小郡主的百蝶穿花袄,每一件都用了最上等的云锦苏绣,金线银线在烛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吴王世子妃的翟衣检查过了?”掌事嬷嬷厉声问。
“回嬷嬷,查了三遍,九翟九凤,一百零八颗东珠,一颗不少。”
“江宁王妃的冠呢?”
“点翠完好,衔珠正,流苏齐。”
“燕王世子的四团龙袍?”
“绣龙点睛用的都是暹罗进贡的金刚石粉末,灯光下能闪七彩光。”
掌事嬷嬷这才满意地点头:“都打起精神!今儿可是天家十年来头一回大团圆,谁要是出了岔子,宫正司的板子可等着呢!”
卯时·各亲王府
吴王府,长春宫。
徐妙云天没亮就醒了。实际上,她几乎一夜未眠。此刻正站在铜镜前,由四名贴身侍女伺候着穿上那套繁复得令人发指的正妃礼服。
深青色织金云凤纹翟衣,领口、袖口、衣襟镶着三寸宽的赤金襕边,前后绣九只五彩翟鸟,翟鸟间以金线绣云纹。
腰间束玉革带,带上悬挂白玉双鱼佩、金镶玉环、织金荷包。头戴九翟四凤冠,冠上翟鸟口中衔着珍珠串成的长串,凤嘴叼着红宝石坠子,两侧垂着六对金步摇,一动便环佩叮当。
“娘娘真美。”侍女春兰由衷赞叹。
徐妙云看着镜中那个华贵得近乎陌生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美什么,重倒是真的——这身行头少说有二十斤。”
“娘娘慎言。”另一名侍女夏竹低声道,“今日大典,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徐妙云不再说话,只是微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她今年四十三岁了,嫁给朱栋二十六年,从国公府长女到亲王正妃,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不一样——太上皇亲自下旨召集所有亲王,皇帝又病着,这场家宴,怕是宴无好宴。
“王爷起了吗?”她问。
“王爷寅时三刻就起了,在澄心殿和世子、江宁王说话呢。”秋菊答道,“常娘娘那边也收拾妥了,正在柔仪宫等您一同出发。”
徐妙云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吧。”
柔仪宫里,常靖澜倒是轻松许多。她性子本就活泼,虽然也穿着侧妃规制的礼服——大红织金云霞凤纹大衫,头戴七翟冠——但脸上还带着笑,正逗着八岁的嫡孙朱心垲玩。
“垲儿,待会儿见了皇上、太上皇,知道怎么行礼吗?”
朱心垲挺起小胸脯:“孙儿知道!要先给太上皇、太后磕头,说‘恭祝曾祖父母新年万福’;再给皇上、皇后磕头,说‘恭祝伯祖父、伯祖母新春吉祥’;然后给太子堂伯、堂伯母太子妃行礼;最后给父王、母妃行礼。”
“哟,记得挺清楚。”常靖澜捏捏他的小脸,“那要是伯祖父赏你东西呢?”
“双手接过,躬身说‘谢皇祖父恩典’,不能当场打开看。”
“要是曾祖父问你话呢?”
“看着太上皇的眼睛回答,声音要清晰,不能发抖。”朱心垲对答如流,末了还补充一句,“这些父王和先生教了好多遍,孙儿都背熟了。”
常靖澜与徐妙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这孩子,不愧是吴王府的嫡长孙,才八岁就已有了大家风范。
这时,朱同燨和蓝霜晴也到了。二十七岁的世子已完全褪去青涩,身着世子规制的赤色织金四团龙袍,腰束玉带,眉宇间既有朱栋的锐气,又有徐妙云的沉稳。蓝霜晴则穿着世子妃礼服,头戴七翟冠,已怀有六个月身孕的腹部在宽大的礼服下微微隆起。
“父王还在澄心殿?”朱同燨问。
“和燧儿说话呢。”徐妙云道,“你们先去请安,咱们辰时正出发。”
辰时·吴王府澄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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