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三年·七月
皇帝病情加重、太子实际总揽朝政的消息,就像一滴滚油落入了看似平静的朝堂之水,瞬间激起了无数涟漪与暗涌。
尽管有吴王朱栋的强力镇场和周济民等太医的尽力遮掩,但乾清宫日渐稀少的召见、太子批红的奏章比例急剧上升、以及某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窥探到的宫廷内部紧张气氛,都让嗅觉敏锐的朝臣们意识到: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七月初十的常朝,气氛尤为微妙。
奉天殿内,龙椅依旧空悬。
太子朱雄英端坐于御阶左下首的监国位,身着杏黄色团龙袍服,面容沉静,只是眼底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倦色——连续多日处理骤然增多的政务,还要时时牵挂父皇病情,即便有王叔辅佐,这压力也非比寻常。
吴王朱栋则依旧坐在右下首,一手支颐,看似随意,但那双扫视群臣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任何心怀叵测的伪装。
朝议进行到一半,礼部右侍郎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启禀太子殿下,臣闻陛下圣体违和,已数月未临朝听政。臣等忧心如焚。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临朝,政不可一日无乾纲独断。殿下虽贤,终究是储君,只有口谕。为安天下臣民之心,正朝纲礼法,臣斗胆恳请——是否应请陛下明发诏谕,正式公告天下,由太子殿下‘监国理政’,如此,名正言顺,政令畅通,亦免外间无端揣测,动摇国本。”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完全是从“稳定大局”出发。但殿中不少老狐狸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某种程度上“逼迫”朝廷将皇帝病重的状况半公开化,并正式确认太子的“监国”身份,而非目前的“协助处理”。一旦“监国”诏书下达,太子权责将空前加重,但同时,所有的压力、质疑和审视,也将正式落在这位年轻储君的肩头。更微妙的是,此议由礼部官员提出,符合程序,让人难以直接驳回。
朱雄英心头微微一紧。他看向王叔,朱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自行应对。这是考验,也是立威的机会。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李侍郎忠心体国,所虑深远,孤心甚慰。陛下确因圣体需要静养,暂不能亲理万机。然陛下神明在御,于宫中仍时常垂询要务,指点方略。太子监国,乃非常之时的权宜之计,亦是陛下对孤的信重与期许。至于是否需明发诏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语气转为坚定:“陛下早有口谕,令孤‘尽心辅佐,处置常务’。此即为法理依据。眼下陛下静养为第一要务,孤与诸臣工当恪尽职守,安定朝局,使陛下无后顾之忧,方为至孝至忠。若急于求取一纸明文,反有扰圣安,非人臣所应为。李侍郎以为如何?”
他既没有否认皇帝病重需要静养的事实(这已半公开),又巧妙地抬出了“孝道”作为挡箭牌,将是否下诏的问题暂时搁置,同时暗示群臣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各司其职、保持稳定,而非纠结于名分形式。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展现了担当,又维护了父亲的尊严,更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政治智慧。
那位李侍郎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反驳,只得躬身道:“殿下思虑周全,老臣……受教。”默默退了回去。
朱栋的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小子,有点样子了。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户部一位郎中出列,奏报今年夏税征收情况,其中特意提到:“……然市舶司南洋贸易课税,虽有增长,然投入海军及南洋都督府建设之费用剧增,加之各藩承诺之联合水师分摊款项迟迟未能足额到位,此部分收支,赤字扩大。长此以往,恐拖累国库,影响北疆防务及内陆水利等要项支出。”
这显然是在委婉地质疑当前大力投入海军和南洋拓展的国策,尤其是在皇帝病重、未来政策可能生变的敏感时期。一些本就对开海持保留或反对态度的官员,眼神开始闪烁。
这次,不等朱雄英开口,朱栋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郎中,账算得挺细啊。不过,你只算了眼前投入的银子,怎么不算算将来能赚回来的银子?不算算没了强大水师,南洋商路被红毛夷掐断,市舶司一文钱都收不到的时候?不算算等西洋人把战舰开到咱们东南沿海,咱们要花多少军费去堵窟窿?”
他坐直身体,目光如电看向那位郎中,也扫向所有心存疑虑的人:“海军和南洋事务,是陛下钦定、太上皇亲自督办的国家大计!投入是大,但这是为子孙后代挣下一片永不沉没的‘海上疆土’!目光放长远点!至于各藩分摊款项不到位……”
他冷笑一声,“那是因为章程刚定,他们还在观望,也在看咱们大明的决心和执行力!只要我们自己把舰队建起来,把规矩立起来,把贸易红利实实在在摆出来,他们自然会乖乖把钱和船送上门!这道理,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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