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引用了吴王处理吕宋巴朗盖和满剌加海盗的策略作为佐证:“昔吴王殿下巡海,于吕宋慑以炮舰之威,许以贸易之利,巴朗盖遂服。于满剌加剿灭海盗,赔偿受损商贾,商路遂安。此正刚柔相济,威德并施之典范。治理新土,既需李威巡抚之雷霆手腕以破坚冰,亦需景清巡抚之怀柔渗透以融积雪,刚柔交替,方见其功。”
“三期之地,非指具体疆土,而指浩渺海疆及海上交通往来所及之处。此乃全新之域,亦为最大之机遇与挑战所在。西洋红毛夷人,船坚炮利,其心绝非仅图商货之利,学生随王驾亲见其筑堡驻兵,资助海盗,传教惑众,其志在于拓土殖民,易风改俗!故海疆之治,非陆疆之延伸,实乃国运之新战场。其核心,在于‘争权’与‘谋利’二事,且须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所谓‘争权’,即争夺海权。无强大水师纵横七海,则我商船如肥羊入狼群,我藩篱如纸糊之墙。朝廷设海军衙门,太上皇亲自主抓,吴王殿下具体督办,圣明烛照!然建设强大海军,非仅造巨舰、铸重炮而已。需有星罗棋布之补给港口,需有精确详尽之海图水文,需有精通航海、不畏风涛之将士,需有能维修保养庞大舰队之工匠体系。此乃百年大计,需朝廷持续投入,更需鼓励民间研习航海技艺,刊印海图,培养水手,集全国之力以滋养海上长城。”
“所谓‘谋利’,即经营海贸。夷人跨海而来,利字当头。我大明若固守‘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之旧念,闭目塞听,必渐失主动。当积极参与,更要主导!于旧港、满剌加等关键枢纽,设官署定规则,建货栈保公平;鼓励我官民商船扬帆出海,以丝绸、瓷器、茶叶、书籍乃至新式香皂、玻璃器等,换取南洋之香料、锡锭、珍木、稻种。须订立公平贸易章程,保护双方商贾,严惩欺诈盘剥。如此,使南洋诸藩及更远之地百姓皆知:与大明贸易,安全、公平、有利可图。久而久之,经济血脉相连,文化潜移默化,则羁縻之道,自成矣。”
他越写越顺,思维如潮水奔涌,甚至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待海贸畅通,水师强盛,可于远洋关键航路节点,择无主或土着势弱之岛屿,以‘租赁’、‘合作建设补给站’等名义,设立小型据点。此据点非为殖民掠地,实为护商船、供补给、传信息、示存在之前哨。如人远行,需有歇脚之亭。如网捕鱼,需有固定之桩。此乃长治久安之谋,非穷兵黩武之举。”
……
“故臣愚见,治国当分三期,施策需有差异。一期求‘精’,深耕细作,稳固根本;二期求‘稳’,刚柔并济,融合人心;三期求‘拓’,争权谋利,开创未来。然三期非截然割裂,一期之粮饷物资支撑三期开拓,三期之利税新知反哺一期民生,二期之稳固则为二者提供战略纵深与缓冲。三期统筹,陆海联动,则我大明不唯有陆上赫赫之威,更具海上堂堂之势,国祚之绵长,盛世之可期,当远超汉唐!”
洋洋洒洒近万言,既有高屋建瓴的格局,又有细致入微的举措。既有对传统治国理念的继承,更有面向海洋时代的开创性见解。尤其是对海疆的论述,结合亲身经历,鞭辟入里,许多观点甚至与朱栋私下思考不谋而合。
日头渐高,殿前广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有人研墨的轻响。许多人还在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杨士奇却已从容搁笔,将草稿从头到尾细细检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气定神闲地开始用标准的馆阁体誊抄。那字迹,端庄而不失风骨,与文章内容相得益彰。
午时,有太监和侍卫送来简单的饭食清水。杨士奇慢慢吃了,闭目养神。未时三刻,交卷的钟声终于敲响。
贡士们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地依次上前交卷,然后拖着疲惫的步伐退出广场。陈文昭凑到杨士奇身边,脸垮着:“士奇兄,我完了……海疆那段几乎空白,硬着头皮凑了些仁义道德的话,怕是入不了眼了。”
杨士奇拍拍他肩膀:“尽人事,听天命。况且,策论也非全看海疆一段。”话虽如此,他对自己那份答卷,却有八成以上的信心。
三月十二·东宫·文华殿侧厅
殿试结束后的阅卷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按照惯例,所有试卷先由指定的读卷官(通常是阁臣、翰林学士、礼部堂官)初阅,选出最好的十到二十份,再呈送御前(此次则是太子和吴王)定夺最终名次。
此刻,文华殿侧厅里,太子朱雄英和吴王朱栋正对坐品茶,几份被读卷官们列为“上等”的试卷摊在中间的紫檀木大案上。
朱雄英拿起一份,看了几行,笑着摇摇头,递给朱栋:“王叔你看这篇,辞藻华丽,典故层出不穷,说到内地治理尚可圈可点,一涉及新附边疆,便是‘宣圣教,施仁政’的车轱辘话;提到海疆,更是只有‘怀柔远人,厚往薄来’八字真言。这等文章,若放在往年,或可位列前茅,如今看来,却有些不合时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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