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贡士偷偷抬眼,看到这两位帝国实际掌控者,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尤其是吴王,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了——武功赫赫,智谋超群,格物巧思,杀伐果断,又偏偏深得两代皇帝信任,权倾朝野。
此刻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清朗,回荡在广场上:“陛下圣体仍需静养,今日殿试,由孤与吴王主持。为国选材,乃社稷之本。孤不喜浮夸虚文,唯重经世致用之策。望诸生展平生所学,擘画实务,直言无隐。文章优劣,自有公论;见识高低,方是真才。”
话不多,但意思明白极了: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来点干货!
礼部尚书韩宜可出列,展开明黄卷轴,用他那老学究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调子,开始宣读殿试策问题目。
题目很长,核心意思却明确:如今我大明疆域空前广阔,北到瀚海,南至旧港,东收扶桑,西通乌斯藏。陆地上基本搞定了,但海洋方面才刚刚起步。问你们这些未来的国家干部,在这种新形势下,要让大明江山永固、百姓富足,最重要的是抓什么?对于内地老省份、新加入的边疆地区(比如乐浪、苍海、扶桑)、还有那万里海疆,政策上该有什么不同?轻重缓急怎么安排?都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题目一念完,丹墀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纸张窸窣声。
这题……太狠了!
完全超出了传统策问的范畴,直指当前最核心、最敏感、也最具争议的国策方向!尤其是“新附边疆”和“万里海疆”,这简直是给那些只读过四书五经、子曰诗云的“标准”考生挖了个大坑!很多人脸都白了,额头见汗,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连站在朱雄英身后的刘三吾、吴琳等老臣,都微微交换了一下眼神。这题目的“味道”,很吴王。
果然,只见朱栋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众生相,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杨士奇却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越来越亮。这道题,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他提起笔,在稿纸最上方,工工整整写下标题:《统筹陆海,因势利导——论大明三期治理方略刍议》。
他没有立刻下笔千言,而是闭目沉思了片刻。
脑海中,南洋炽热的阳光、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铁甲舰轰鸣的汽笛、旧港宴席上各怀心思的使臣、海盗湾冲天的大火、巴朗盖谄媚又闪烁的眼神……还有吴王殿下在“致远”舰舰桥上,迎着海风说的那些话,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他睁开眼,眸光清澈坚定,笔走龙蛇:
“学生对:学生闻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因材施为。今陛下奄有四海,疆域之广,亘古所无。陆上烽烟渐息,海上波澜方兴。臣窃以为,当今治国之要,首在‘识势’、‘明分’、‘务实’六字……”
他首先将大明疆域清晰划分为三大类,称之为“三期”:
“一期之地,乃中原腹地及成熟行省,如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处。此地历经多年治理,新政根基已立,如树苗已成,当以‘修枝剪叶,促其参天’为要……”
他详细论述,对于这些老地盘,重点在于深化细化:吏治考核要更严密,防止“新政疲劳”;社学普及后,要建立更高层级的官学衔接体系,培养更专业的人才;利用好正在修建的铁路网,促进货物其流,把经济盘子做得更大;农业上,继续推广南洋带回的高产新作物,同时加强水利建设和农技指导。他打了个生动的比方:“一期之地,如家中耕耘多年的熟田,需精耕细作,方能岁岁丰稔,为全家提供口粮根本。”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想起吴王闲聊时曾吐槽某些地方官“只会盯着田亩税收,不懂利用机器和商贸把蛋糕做大”,便又加了一句:“……更有甚者,需鼓励工商,尤重‘格物’之用。譬如直隶铁路,非仅为运货载人,更带动沿线货栈、客栈、饭馆乃至新兴工坊无数,活民之效,远超税银账面。为政者,眼光当放长远,算大账,活经济。”
“二期之地,如乐浪、苍海、扶桑、旧港宣慰司等。此地情形复杂,旧势力盘根,民俗迥异,然地位紧要,或为门户,或蕴宝藏。施政若套用一期成法,无异于橘生淮北,必生龃龉。当以‘刚柔并济,徐徐图之’为纲……”
他结合亲身见闻和这半年多朝廷邸报的消息,提出具体策略:军事上保持足够威慑,但军纪必须严明,绝不可扰民生事。文化上要“润物细无声”,广设社学教汉文、官话是根本,但对当地一些无害的风俗习惯可暂时包容,慢慢引导。经济上是关键,要让当地百姓和头面人物真切感受到归附大明的好处——乐浪清丈田亩后赋税确实轻了,水利修了,新稻种发了。扶桑开矿,当地人能参与干活拿工钱,旧港的商路更安全,贸易更红火……“利益,乃最牢固之纽带。”他写道,“若使其民觉归附大明,不仅免于战乱,更能安居乐业,乃至发家致富,则人心自附,根基乃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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