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迎上朱栋的目光,声音清越:“侄儿以为,法度之威,在于其公,在于其准,而非仅在其酷。诛首恶以儆效尤,此为公;辨胁从以显仁政,此为准。既能彰显朝廷肃清叛逆之决心,又可给予误入歧途者悔过自新之路,方是刚柔并济,长远之道。”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肯定了严惩的必要性,又强调了区别对待的重要性,最后还上升到了“刚柔并济”的治理哲学。不仅杨靖和刘链露出讶色,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陈性善,也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这位年轻太子一眼。
朱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手中裁纸刀又开始慢慢旋转。“说得好。那么,太子具体想怎么做?刑部这三百七十四人的名单,你打算如何‘辨’?”
朱雄英早有腹案,此刻侃侃而谈:“侄儿建议,由刑部、大理寺、安南巡抚衙门,并抽调御史台精干御史,组成联合复核堂。对此三百七十四人,不唯原有口供笔录,更需重新提审,细勘其具体罪行,是否亲手杀伤官民?是否主动参与核心谋划?是否引西洋毒物戕害我军?是否在叛乱中有残虐之行?同时,核查其是否被胁迫,是否有悔过表现,甚至是否曾暗中帮助过我军或百姓。依据复核结果,将案犯细分为‘元凶’、‘骨干’、‘附逆’、‘胁从’数等。元凶、骨干依律严惩不贷;附逆者,可视情节降等量刑;胁从者,更可大幅减轻,乃至酌情赦免。其家属连坐,亦按此等级区别处置,或流放,或徒刑,或监管,或释放。务必使罚当其罪,不枉不纵。”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既能确保首恶伏诛,震慑不轨;又可最大限度避免滥杀、株连,给安南百姓乃至尚未归附的土司,看到朝廷法度之严明与仁恕。这比单纯的一杀了之,或许更费周章,但侄儿以为,对收服安南人心而言,值得。”
议事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杨靖皱着眉头,显然在消化太子这套明显更复杂、更“麻烦”的方案。刘链眼中则已露出钦佩之色。陈性善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朱栋终于放下了他的裁纸刀,轻轻鼓掌。“啪,啪,啪。”三声不轻不重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太子此议,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朱栋先给了定论,然后看向杨靖,“杨尚书,你以为如何?太子并非否定严惩,而是主张更精细的严惩。这复核之事,固然繁琐,但若是你刑部主导,抽调精干,可能办到?能否确保查明实情,不使真凶漏网,亦不令被胁者蒙冤?”
杨靖沉吟片刻。他性子刚直,认死理,但并非听不进道理。太子这方案,确实比他一刀切的提议更周全,也更能堵住那些“鼓吹仁政”的言官的嘴。更重要的是,吴王把“主导权”和“查明实情”的责任,明明白白压到了他刑部头上。这既是压力,也是……信任和倚重。
他挺直腰板,对着朱雄英抱拳,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火气:“太子殿下思虑深远,老臣钦佩。复核之事,虽繁琐,但刑部责无旁贷!老臣愿亲自主持,抽调最得力的司官,会同大理寺、御史台,并请刘巡抚协助厘清安南内情,必将此三百七十四人之罪责,厘清辨明,不枉不纵,以正国法,亦彰陛下与殿下仁德!”
这话一出,等于是接受了太子的方案。朱雄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看向父皇朱标。
朱标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方温声开口:“准太子所议。着刑部尚书杨靖、大理寺卿陈性善、安南巡抚刘链,并都察院右都御史,组成‘安南逆案联合复核堂’,杨靖为主审。限尔等一月之内,将复核详情报朕与太子还有吴王。最终如何量刑,依复核结果再定。记住,”他语气转肃,“既要铁证如山,严惩首恶;亦需明察秋毫,不累无辜。此事,太子负总责,随时报朕知晓。”
“臣等遵旨!”杨靖、陈性善、刘链齐声应命。杨靖领命时,还特意向朱雄英点了点头。一场关于数百人生死的激烈争议,在年轻太子的斡旋下,暂告段落,转向了更细致、也更考验执政能力的执行层面。
然而,没等朱雄英缓口气,内侍又奉上了第二份议题——工部与铁路管理司联衔呈报的《江淮铁路西延工程规划》。
巨大的图轴在堂中展开,一条醒目的朱红线路,从扬州府伸出,像一条贪婪的巨蟒,蜿蜒扑向庐州、安庆,最终死死咬住长江中游的咽喉——九江府。图旁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里程、预算、工期、所需民夫……
预算:纹银一千三百八十万两。
工期:三年。
征发民夫:峰值时需同时动用二十五万人次。
朱雄英看着那些数字,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安南刚刚打了一场仗,设省安民,处处要钱。北边九边防线的加固年年在进行。水师那几艘吞金兽般的铁甲舰还没完工……国库是比前些年丰盈了,可也经不起这么个花法。
更要命的是那“二十五万人次”的民夫。眼下正是江淮夏收夏种的农忙时节,去年春汛的灾情还没完全缓过来。这个时候,为了一条“战略意义重大”的铁路,要征发这么多青壮劳力,一去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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