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茹太素是个实干派,也是大工程狂热的拥护者。不等太子发问,他就主动出列,声音带着工程技术官僚特有的笃定和激情:“殿下!此条西延线路,意义非凡!联通扬州与九江,则江淮财赋、湖广粮米,皆可通过铁路快速集散。九江乃长江锁钥,鄱阳湖口门户,一旦贯通,我大军、军械、粮草,旬日之间便可直抵长江中游,对稳固湖广、辐射西南、震慑沿岸宵小,具有无可估量的战略价值!商贸流通加速,沿线百姓获利,国库增收,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他挥动手臂,仿佛已经看到钢铁巨龙在江淮大地上奔驰:“至于钱粮,殿下无需多虑。近年来海贸岁入大增,商税亦稳步攀升,国库足以支撑。且铁路之利,三五年便可回本,后续更是生生不息的财源!民夫之征,工部已有详章,绝非无偿役使,乃按市价给酬,钱粮日结,食宿医药皆有保障,必使民夫无后顾之忧!此非扰民,实乃惠民工程也!”
茹太素说得唾沫横飞,眼中放光。他是真的相信,钢铁和蒸汽,就是大明未来的脊梁。
朱雄英耐心听完,等茹太素喘气的间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犀利:“茹尚书,一千三百八十万两预算,可曾将可能遇到的复杂地质、迁坟移祠、占用民田之补偿,以及未来三年可能之物价工价上涨,全部计入?若遇超支,何处填补?是加税,还是挪用他处款项?”
茹太素一滞:“这……预算乃工部与铁路司精算师反复核算,应无大纰漏。超支……当不至于。”
“二十五万民夫,同时征发,纵然给酬,然江淮夏收秋收,乃百姓一年生计所系。错过农时,给再多的钱,能买回一年的收成、填饱一家老小的肚子吗?工部章程言‘以农闲为主’,然沿线各府县农时略有差异,如何确保周全?若有地方官为赶工期,强行在农忙时征夫,激起民变,谁人负责?如何预防?”
“这……可加强督管,严惩不法……”茹太素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朱雄英目光如炬,盯着图上的线路,“此线穿州过县,占用良田、山林、坟茔、屋舍不知凡几。补偿标准是否合理、统一?发放是否及时、足额?百姓若不愿迁,是否强征?这些细则,章程中可有明确?可曾公示于民,听取过沿线百姓哪怕一丝一毫的意见?”
一连串问题,如同细密的雨点,砸在茹太素慷慨激昂的蓝图之上。这些问题,或许有些“书生气”,有些“过于理想”,却实实在在关乎成千上万普通百姓的饭碗、祖坟、家园。是冷冰冰的“战略价值”和“长远利益”背后,最滚烫、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现实。
茹太素被问得有些狼狈,他擅长的是规划宏图、解决技术难题,对太子问的这些“细枝末节”和“潜在风险”,确实思虑不周。他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吴王。谁都知道,铁路这玩意,最早就是这位爷折腾出来的,他应该最支持才对。
朱栋接收到了茹太素的目光,也看到了侄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忧虑。他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比他爹当年更早开始关注这些“民生细务”,是好事。
他慢悠悠地又拿起了那柄裁纸刀,这次不是玩,而是用刀尖,虚虚地点在图轴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庐州、安庆、九江。
“太子问得好。”朱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茹太素心一沉,“茹尚书,你工部的规划,战略上没错,技术上我也信得过。但太子提的这些问题,不是一个‘加强管理’、‘严惩不法’就能糊弄过去的。它们恰恰是这等耗资巨万、牵涉甚广的超级工程,能否成功,甚至能否开工的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图轴前,手指划过那条朱红线路:“这条线,不是画在纸上的死物。它要压过农田,跨过河流,穿过村落,惊扰无数人的生活。百姓不傻,你跟他们说‘长远利国利民’,他们更关心今年地里的庄稼怎么办,祖宗的坟茔往哪儿迁,给的补偿够不够盖新房。处理不好这些,你就是把铁路吹成通往凌霄殿的天梯,他们也能给你把枕木撬了,铁轨拆了当废铁卖!”
茹太素脸色发白,想辩解:“王爷,下官……”
朱栋摆手打断他:“我不是说你不用心。我是说,思路要变。不能只从上往下看,觉得是为他们好,他们就该感恩戴德、让路牺牲。得学会从下往上看,听听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
他转向朱雄英,眼神带着鼓励:“太子方才所虑,正是此工程能否‘得民心’的关键。依你看,该如何解决?”
朱雄英见王叔支持自己,精神一振,思路也更加清晰:“王叔,侄儿以为,此工程当为,但需慎为,更需智为。可否三管齐下?”
“其一,预算需留足余地,并设立独立审计,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实处,补偿款不经府县,直接发到百姓手中,防止层层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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