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三年,秋。燕城以北七十里,新设的“安民屯”坞堡。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坞堡东侧那座由旧仓库改建的“蒙学堂”里,已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三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童,最大的不过十二三,最小的才五六岁,坐在粗糙但干净的木凳上,跟着台上一位身着半旧青衫、面容和煦的中年夫子,一字一句地念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夫子姓周,原是燕城一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被“北疆经略安抚司”招募,经过简单的培训,派来这屯堡教学。他教的不仅是《千字文》,每隔几日,还会穿插讲解简单的算筹用法、辨认北地常见药材和作物,甚至由屯堡里的老匠人带着,认识些最基本的木工、铁器工具。
学堂的墙壁上,挂着两幅显眼的图。一幅是粗糙但清晰的大宋北疆舆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安民屯”和附近几个新设屯点的位置。另一幅,则是一张奇特的图画:左边画着持刀劫掠的胡骑与燃烧的村庄,右边画着整齐的田垄、转动的水车和交易的集市,中间用大字写着——“止戈为武,铸剑为犁”。
这是林惊雪授意下,由军中略通文墨的文书们绘制的简易宣传画,分发到各个屯堡、蒙学堂。她要让最底层的边民和他们的孩子都明白,如今的好日子不是凭空来的,也不是靠一味退让换来的,而是用血与火打出来的和平,需要用勤劳与智慧去牢牢握住。
“周先生!”课间休息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起手,指着那幅画右边转动的水车模型(学堂角落里有一个小型实物),“我爹说,咱们屯里的新水车,还有那边坡上正在修的‘叠渠’,都是林将军带来的法子,省力好多!林将军是不是会仙法啊?”
孩子们顿时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崇拜。
周夫子捋须微笑,摇了摇头:“非是仙法。林将军,还有燕王殿下,是用了心思,寻了巧法子,又肯让咱们普通百姓也学、也用。这水车、叠渠,看似巧妙,其理却明。日后你们学好了算学格物,未必不能想出更省力的法子。”
他顿了顿,指着舆图上的红圈:“你们看,像咱们‘安民屯’这样的地方,北疆正在建起十几个。有地种,有学堂上,有医官看病,周围还有府兵巡逻护卫。只要肯下力气,日子就有奔头。这便是林将军和王爷常说的,‘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中都亮起了光。对他们来说,不用再担心随时可能冲来的胡人马队,能吃饱饭,还能识字学艺,这便是天大的好日子。
学堂窗外,屯长赵老栓背着手走过,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皱纹。他是原黑水堡的老兵,伤残退伍后,被选拔来当这屯长。看着昔日荒芜的河滩地,在“经略司”派来的农事吏指导下,变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即将收获的粟米田;看着流离失所的乡亲们渐渐安定下来,脸上有了笑容;看着自己的小孙子也能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念书……他觉得,这辈子挨的那些刀箭,值了。
“屯长!屯长!”一个年轻的后生气喘吁吁地跑来,“南边官道上来了好几辆大车,打着‘燕王府’和‘经略司’的旗子!说是来送‘新式犁铧’和‘秋播麦种’的!领头的还是位女官!”
赵老栓精神一振:“快!召集大伙儿,开堡门迎接!”
新犁、新种,又是新鲜事物。但如今这北疆的百姓,对“新”字已少了许多畏惧,多了几分期待。因为过去的两年多里,那些“新法子”、“新东西”,大多确实让他们得了实惠。
同一时间,燕城,北疆经略安抚司衙门。
这里原是燕王府的一处别院改建,规制不算宏丽,但处处透着实用与效率。前院是处理日常民政、屯垦、互市事务的各个曹房,文书胥吏穿梭忙碌。后院则是机要所在,守卫森严。
后堂议事厅内,林惊雪正与几位核心僚属议事。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绯色官服,只是眉宇间少了些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多了些执掌一方的沉静与审慎。下首坐着几人:负责屯垦民政的原燕王府长史李文弼,负责工坊器械的匠作大监鲁衡(鲁大的族弟,可靠且能力出众),负责蒙学及文书宣传的司业沈文谦,以及负责内部稽查与安全的侯三(已正式获授从七品武职)。
“……截止上月,北疆新设大小屯堡一十七处,安置流民及退伍士卒家眷逾两万户,垦荒超过四十万亩。今秋粟米长势普遍良好,预计收成可达往常年景的一点五倍。”李文弼捧着册簿,语调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叠渠’、‘龙尾车’(改良水车)已推广至九处屯堡,新增灌溉田亩约八万亩。各屯蒙学堂已开十四所,在读童子近五百人。燕城及周边三县,官办‘百工坊’吸纳匠户三百余,主要生产改良农具、日常铁器、标准建材,部分产品已通过互市,销往南边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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