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垂问,臣不敢不尽言。”林惊雪声音沉稳,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臣本边地孤女,机缘巧合,得遇异人。然此异人并非仙妖,乃一避世隐逸之奇士,博通杂学,尤精机关数术、兵法医理。臣随其学习数载,所获不过皮毛。后异人云游无踪,臣遂投身军旅,以报国家。至于心中所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
“臣心中所持,非某家某派之经典,而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之事实!是瀚海边城被焚掠后的累累白骨!是北疆百姓流离失所时的凄惶泪水!是潼关之下,我军将士面对邪火毒烟,依然死战不退的忠勇之魂!是‘大宋’二字所承载的,亿万生民对安宁与尊严的渴求!”
“圣贤经典,教人仁爱忠义,明辨是非。然则,空谈仁爱,不能止胡马南侵;坐论忠义,不能挡辽兵铁蹄!臣以为,真正的忠义仁爱,当是‘制坚甲利兵以卫社稷,研良法善策以富民强兵’!是让将士少流血,让百姓免于战祸!是让我大宋,不再受制于天险,不再畏惧于邪术,能以堂堂正正之国力、明明白白之规矩,屹立于世!”
“匠作营改制器械,是为杀敌保民;试制新药,是为救治同袍;拟定和约,是为谋取长远和平。此间或有逾越常例之处,然皆出于公心,迫于时势,且成效昭然!若因此便疑臣之忠诚,责臣之操守,臣无话可说。然,请陛下,请诸位大人试想——”
她猛地转身,指向殿外隐约可见的、陈列着的缴获辽军邪术器械的方向:
“若没有这些‘逾越常例’的器械与战法,今日这文德殿上,我等是否还能安然在此争论‘法度’、‘经典’?是否还能有机会,讨论如何‘怀柔’那用百姓血肉施展邪术的敌人?!”
“臣一介女流,读书不多,只知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能保家卫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能让敌人敬畏、能让我大宋挺直腰杆的规矩,就是好规矩!若此等作为有违‘法度’,那这‘法度’,是否也该因时因势,有所损益变通?!”
话音落下,余音绕梁。殿中一片死寂。
林惊雪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却用最直白、最基于现实功绩与血火教训的语言,阐述了自己的立场,并将问题反抛给了整个朝廷和儒家法统本身——是墨守成规重要,还是实际的结果与百姓福祉重要?
武将队列中,不知谁先低喝了一声:“好!”随即,许多将领面露激动之色,显然这番话深合他们心意。文臣之中,亦有少数务实派或与曹党不睦者,暗自点头。
曹振芳脸色阴沉,还想再辩。御座上的皇帝赵煊,却忽然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好一个‘能保家卫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法子,就是好法子’。”皇帝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林卿此言,虽质朴,却发人深省。北伐大捷,实打实的功勋摆在这里,将士的血不会白流,潼关的砖石上,刻着你们的忠诚与勇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然而,曹相所虑,亦非全无道理。无规矩不成方圆。有功当赏,有过……亦需明察。这样吧——”
皇帝做出了决断:“林惊雪破潼关,居首功,擢升为从三品云麾将军,领北疆经略副使,襄助燕王处理北疆防务、屯田、互市事宜。所献战法心得、器械图样(简化版),由枢密院、工部会同勘验,择其善者推广边军。‘急救药液’之事,既然有效,着太医局派员前往北疆,与林卿所部医官共同研讨,厘清药理,规范施用。”
“至于和约条款……”皇帝看向赵珩,“九弟,此事你与林卿主理,然最终用印,仍需经枢密院、政事堂合议,报朕核准。其中细节,尤需斟酌,既要显我上国威严,亦不可逼人太甚,反生祸乱。曹相,此事你多费心,与燕王、狄枢密好好议一议。”
一番安排,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颇有深意。既重赏了林惊雪,给予了实际职权(北疆经略副使),又将她的技术成果纳入朝廷监管研讨的框架,同时将敏感的和约条款交还给朝廷核心部门“合议”,实际上限制了林惊雪和赵珩的独断权,也安抚了曹振芳一派。
“臣,领旨谢恩。”林惊雪与赵珩一同行礼。赵珩面色稍缓,曹振芳也勉强躬身,眼中却无多少喜色。
“今夜庆功,不言政事。奏乐,开宴!”皇帝大手一挥,乐声再起,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暗流并未平息。林惊雪虽然过了眼前一关,甚至获得了晋升,但她与旧有秩序、与曹党势力的矛盾已然公开化、尖锐化。皇帝的态度,看似平衡,实则暧昧,他将林惊雪放在北疆副使的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观察,更是将她暂时“圈”在燕王势力范围内,避免其过快渗入中枢。
宴至中途,一名内侍悄悄走到赵珩身边,低语几句。赵珩面色微变,向皇帝告罪暂离片刻。他离席时,与林惊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惊雪心中了然:关于崔进“急病”的调查,或者那秘密研究院选址的事情,或许有了新的进展。
殿外,月华如水。殿内,歌舞升平。而新的波澜,已在寂静中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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