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的喧嚣与灯火,被厚重的宫门隔在身后。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汴京的秋夜已带凉意。
林惊雪并未返回朝廷安排的馆驿,而是随赵珩径直回到了位于城东的燕王府。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赵珩卸下亲王冠服,只着常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冷意。“今日殿上,曹振芳是铁了心要将你,连带本王,钉在‘擅权乱法’的柱子上。”他手指敲着桌面,“陛下看似平衡,将你擢升为北疆副使,实则将你限在北疆,又将和约之议交还政事堂、枢密院‘合议’……这是防着我们借大功之势,深入中枢。”
林惊雪坐在下首,慢慢饮着热茶,驱散宫中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寒意。“意料之中。陛下需要王爷制衡曹党,也需要北疆安稳,但绝不会放任一个手握‘奇术’、功高震主的女将和他的亲王弟弟在朝中坐大。北疆副使,看似实权,实为画地。不过,这正好。”
“正好?”赵珩抬眼。
“正好让我们有理由,也有空间,去做那些不能在汴京城眼皮底下做的事。”林惊雪放下茶盏,眼神清亮,“研究院的选址,我已有初步想法。燕地西南,太行余脉之中,有一处叫‘隐谷’的地方,地势隐蔽,有溪流水源,附近有几个小村落,人口不多,且多是燕王府旧部眷属或安置的伤残老兵,忠诚可靠。对外可宣称是王府别业,用于安置有功将士休养、研究农具改良。”
赵珩思索片刻:“隐谷……我记得,那里确实有几处废弃的矿坑和窑场。地势倒也合适。人员呢?”
“人员选拔必须慎之又慎。”林惊雪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单,“这是初步筛选的二十八人。核心七人:包括两名在黑水堡参与过稳定剂试制的可靠方士(已考察过心性),三名在潼关工程中表现出色、沉默寡言但心灵手巧的匠作营骨干,一名原太医局因学术之争被排挤、但对疑难杂症和药材特性有独到见解的老医官,还有……侯三。”
“侯三?他擅侦察潜伏,于研究……”
“他亲身接触过遗迹能量、乌术师的邪术,直觉敏锐,且对‘异常’有本能的警觉和一定的适应性。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哨兵’和‘试触者’。”林惊雪解释,“其余二十一人,为外围辅助、护卫、后勤,皆从燕地旧部家生子或此次北伐中立功且背景清白的伤残老兵中挑选,以安置恩养的名义召集。所有人,需分批、秘密前往,抵达后需签署严格的保密契书,并接受初步的‘忠诫’。”
“忠诫?”
“一种心理暗示与规则灌输的结合,利用环境、仪式和重复的训诫,强化保密意识与对研究伦理的敬畏。具体方法,我会拟定。”林惊雪道,“研究院的章程草案,我也写好了,核心原则就两条:一、所有研究以防御、破解、造福为前提,禁止任何主动害人或违背基本人伦的探索;二、分级授权,核心项目仅限核心七人知晓全貌,外围人员只知自己负责的模块。”
赵珩接过章程草案,仔细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周全。就按此办理。钱粮器械,我会从王府内库和陛下此次的赏赐中秘密拨付,不走朝廷账目。此事,你全权负责,只对我一人汇报。”
“是。”林惊雪应下,随即问道,“方才宴席中途,王爷离席,可是崔进之事有消息了?”
赵珩脸色一沉:“嗯。我们的人暗中查访了崔进发病的驿站。那‘特色鱼脍’所用之鱼,乃当地一种少见的河鲀,处理不当确有剧毒。但驿丞和厨子都坚称,当日呈给崔侍郎的鱼脍,是经过老手精心处理、绝无毒性的。而且,崔进发病之迅猛诡异,远超寻常河鲀毒素症状。随行太医中有一人,曾私下对查验的仵作透露,崔侍郎脉象中似有‘阴火灼经’之象,与他当年随军时见过的、中过西羌某种阴毒暗算的伤员有些类似。”
“阴火灼经?”林惊雪眼神一凛,“乌术师的‘焚髓散’?还是西羌残留的邪术?”
“不确定。但蹊跷的是,崔进病倒后,其随行队伍中,那名御史台记室和那名内侍省宦官,曾短暂离开过队伍,快马前往附近州府,行踪隐秘。我们的人未能跟上。”赵珩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崔进现在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沿途州府官衙养病。此事……绝不简单。若真是有人借刀杀人,或警告灭口,那背后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胆子也够大。”
林惊雪沉思:“崔进是来核查我们的,他若带着不利于某些人的结论或见闻回京,对某些人而言便是障碍。但他毕竟是钦差,公然下手风险太大。伪装成意外食物中毒,是最佳选择。只是他们没料到,乌术师的毒或者类似的阴毒手段,症状有其特殊性,会被有经验的太医看出端倪。”
“曹振芳?”赵珩眼中寒光一闪。
“未必是他亲自下令,但他那一派系中,难保没有更激进、更无法无天之辈。”林惊雪冷静分析,“也可能,是汴京城里其他不希望看到我们携大功安然返回、甚至更进一步的势力。陛下子嗣渐长,朝中派系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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