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潼关和约条款,闻乃将军手拟。其中‘互市监督’、‘技术封锁’、‘非军事区’等语,前所未见,近乎以臣属之礼待辽。虽云战胜,然如此苛约,恐失‘上国怀柔’之体,激化边衅,遗祸将来。此乃‘擅权越份,干政乱法’,其罪三也!”
刘挚声音渐高,三条罪状,条条指向要害,且扣上了“擅权”、“邪术”、“乱法”的大帽子。殿中顿时一片寂静,乐舞早已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惊雪身上。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面露愤慨,却因朝堂礼仪,一时不好直接出列反驳。枢密使狄青眉头紧皱,看向御座。皇帝赵煊神色莫测,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赵珩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林惊雪却已先一步出声。
“刘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您这三问,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句句诛心,却无一着落于实处,不过是拾人牙慧的臆测之词。”
“你……”刘挚怒目。
“其一,所谓‘擅改军制’。”林惊雪打断他,“北伐以来,兵凶战危,瞬息万变。若事事皆需千里迢迢报备汴京工部核准,战机早失!我军匠作营改制器械,皆因应战场急需,所用物料,皆从缴获、就地取材或燕王殿下府库支应,未额外靡费国帑一分一毫!且效用如何?潼关已破!若依工部旧制,此刻我等怕还在关外流血蚁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乃为将者临机决断之权责,何罪之有?难道要将士们抱着不合用的旧械等死,才算不‘擅改’?”
她语速加快,气势渐升:“其二,所谓‘巫医邪术’。雷肃校尉等人,为探西羌邪术源头,深入险地,身染奇毒,军中医官束手。难道就因‘不明’、‘奇异’,便该眼睁睁看着忠勇将士毒发身亡?下官与军中同仁试制汤药,乃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举,亦是尽同袍之义!所幸苍天有眼,配伍得法,竟生奇效,救回数位国之干城。此乃将士洪福,天地庇佑,如何就成了‘惑乱军心’的邪术?难道见死不救,方为‘正道’?”
“其三,和约条款。”林惊雪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挚,甚至扫过文臣队列前列的曹振芳,“‘怀柔远人’?刘大人可知,耶律宏真在潼关驱民为盾,以邪术炼毒,火焚生人时,可曾想过‘怀柔’?此战我大宋将士血染关墙,伤亡逾万,岂是轻飘飘一句‘怀柔’便能抹平?和约条款,旨在以切实手段,杜绝北辽再行此等灭绝人性之举,确保北疆长治久安!‘互市监督’为防其再获违禁物资;‘技术封锁’为禁其再研邪术凶器;‘非军事区’为消弭战端再起之土壤!此非苛约,乃是以战胜之威,立和平之规!若依刘大人之见,莫非该轻轻放过,任其舔舐伤口,他日卷土重来,再让我大宋儿郎流血牺牲?此等‘怀柔’,与资敌何异?!”
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结合战场上血淋淋的事实,竟将刘挚驳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强词夺理!”曹振芳终于亲自下场,他缓缓出列,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林将军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然则,你所用之术、所持之理,皆与圣贤教诲、朝廷法度格格不入。匠作营独立于工部,药石不循太医局,条约不咨鸿胪寺……此非‘临机决断’,实乃拥兵自重,自成体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老臣绝非质疑燕王与林将军之战功,然功是功,过是过。此等罔顾朝廷法纪、行事诡谲莫测之风,绝不可长!需得严加整饬,以正朝纲!”
曹振芳老辣,不再纠缠具体细节,而是直接上升到“朝廷法度”、“圣贤教诲”的高度,扣上“拥兵自重”、“自成体系”的可怕帽子,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赵珩。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文臣中多有附和点头者,武将则多显怒容。这是赤裸裸的党争倾轧,借题发挥。
赵珩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曹相此言,是疑我赵珩有不臣之心?!”
“老臣不敢。”曹振芳躬身,语气却无丝毫退让,“只是就事论事,提请陛下与朝野警惕。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固可收一时之效,然非国家长治久安之福。礼制法度,乃立国之本。”
皇帝赵煊终于放下酒杯,目光在赵珩、曹振芳、林惊雪之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林惊雪身上。
“林卿。”皇帝缓缓开口,“曹相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忧国之心,亦可体察。你之所为,确多逾越常例。朕……亦想知道,你这一身本事,究竟师从何人?心中所持,又是我儒门何家经典?”
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被皇帝亲自问了出来。若不能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且符合“政治正确”的答案,之前的所有辩解都将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赵珩握紧了拳头。林惊雪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如实质。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御座行礼,抬起头时,眼神清澈而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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