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临时帅府正堂。
气氛比潼关前沿的肃杀更加凝重,多了几分官场特有的、隐而不发的锋锐。兵部侍郎、钦差副使崔进,年纪比高怀恩略轻,面皮白净,三缕黑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绯袍,端坐客位。他身后立着两人:一位是面色冷峻、手持笔簿的御史台记室;另一位则是低眉顺眼、却时刻留意周遭的内侍省中年宦官。
赵珩坐于主位,玄甲外罩了亲王常服,神色平静。林惊雪立于赵珩侧后方,依旧是一身利落将官服,垂目不语。
崔进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爷,林将军,本官奉枢密院紧急钧令,兼领圣上关切之意,特来核查北伐大军一应军备物资损耗、钱粮支用,并慰问重伤将士。高侍郎先前回报,言及军中颇有‘新制’‘奇术’,更有关键将领身染怪疾,幸得‘古法新药’救治。事关国帑、军制及将士安危,陛下与枢府甚为关切,特命本官详查,以明究竟,以安朝野之心。”
他刻意强调了“新制”、“奇术”、“怪疾”、“古法新药”这几个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惊雪。
赵珩淡然道:“有劳崔侍郎。北伐诸事,皆按律呈报兵部及枢府。军备损耗、钱粮支用,簿册俱在,崔侍郎可随时调阅核验。至于将士伤病,军中医官竭力救治,天佑忠勇,雷肃校尉等人伤势已趋稳定。”
“哦?趋稳定?”崔进微微前倾身体,“本官听闻,雷校尉等人所染并非寻常刀箭创伤,而是深入西羌邪术源头所致‘千年地脉阴火毒瘴’,药石罔效。却不知是何等‘古法新药’,竟有如此奇效?献药之人又是何方高人?此事不仅关乎将士性命,更涉及……边疆异术之辨,不可不察。”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林惊雪医术(或者说技术)的来源与性质。“异术之辨”,在注重儒家正统、对怪力乱神极为敏感的朝堂语境下,几乎是一个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指控。
林惊雪知道,此刻不能再沉默。她上前半步,拱手道:“崔侍郎明鉴。雷校尉等人伤势确系诡异,军中医官初时束手。下官随军日久,多与军中匠作、医士探讨,彼时情急,综合数位方士所献古方残篇(提及某些矿物、草木对‘地火毒气’有中和之效),又观此地特有几种药草性状,大胆尝试配伍,反复调试,侥幸得出一剂汤药,外敷内服,竟见微效。此乃众人合力、机缘巧合之事,绝非下官一人之功,更谈不上‘异术’。药方、所用材料及试制过程,参与方士、医官皆可作证。若侍郎欲验看,下官可命人取来剩余药液及全部记录。”
她将“个人创造”彻底模糊为“集体尝试”与“机缘巧合”,并主动提出验看记录和剩余药液(当然是处理过的、成分复杂的稀释液),态度坦荡。
崔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林将军过谦了。‘众人合力’便能在旬日之间破解千年毒瘴,研制出对症奇药,这份‘合力’,着实令人惊叹。”他话锋一转,“既如此,本官更须亲眼见见这位雷校尉,一则代表朝廷慰劳忠勇,二则……也好亲眼看看这‘奇药’成效,回京后向陛下及诸位相公详细禀明,以免众说纷纭,埋没了将士功劳与……研制者的苦心。”
他坚持要见雷肃!
赵珩眼中寒光一闪。雷肃等人虽伤势稳定,但身上残留的辐射灼伤痕迹和偶尔的能量紊乱体征(如间歇性低热、皮肤异色),在现代医学看来都颇为棘手,更不用说在这个时代。被崔进这等有心人近距离观察,难保不会看出更多端倪,引出更多疑问。
“崔侍郎,雷校尉重伤未愈,需要静养,且其病容恐惊扰贵使。不若待其大好……”赵珩试图婉拒。
崔进却态度坚决:“王爷,本官奉旨慰军,岂能因将士病容而却步?此非体恤,反为不诚。况且,朝廷急需了解此‘毒瘴’详情,以防扩散或为敌所用。见不到伤者,本官无法复命。”他语气加重,“莫非……雷校尉的伤势,另有隐情,不便示人?”
话语已带逼迫之意。那御史台记室手中的笔,已悄然提起。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名传令兵不顾礼仪,疾奔入堂,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却清晰:“报!潼关紧急军情!我军坑道掘进已抵关墙地基之下,装药完成近半!但关内敌军似有异动,驱赶大量民夫集中于关前火障之后,举动诡异!耶律宏真可能欲行极端之事!前沿林将军(指林惊雪)副将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入夜后完成最后装药,待命引爆?”
潼关战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崔进闻言,眉头一皱。他此来虽奉命施压,但也知潼关之战关乎国运,若因自己的纠缠导致前线失利,这个责任他万万担不起。
赵珩抓住时机,霍然起身,面色凝重:“崔侍郎,军情如火!耶律宏真困兽犹斗,恐有惨无人道之举。雷校尉之事,待破关之后,本王亲自带他至侍郎面前,详细禀明!此刻,需即刻定策破敌!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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