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惊雪身上。那属官指着远处工地上那些结构精巧、明显非制式的预制铁架和滑车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审视与探寻。高怀恩虽未言语,却也将视线投了过来,显然这也是他想问的。
赵珩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林惊雪已上前半步,平静地拱手答道:“回大人话,此乃改进后的‘营垒速构件’与‘省力运载器’,专为此次土木掘进作业所制。”
她语速平稳,不带丝毫迟疑:“潼关土质坚硬,夹杂碎石,挖掘费时费力。以往靠人力肩扛手提,效率低下,士卒易疲。下官观军中旧有‘巢车’‘轒辒’之制,结合此次作业需在狭长壕沟内转运土石、支撑坑壁的特殊需求,与军中匠作营诸位师傅一同琢磨,改制而成。”
她指向铁架:“此架以标准尺寸锻铁件铆接,可快速拆装,用于加固坑道侧壁,防止坍塌,亦可在其上铺设木板,作为运输通道或临时射击平台。”又指向滑车组:“至于那滑轮组,原理取自井轱辘与帆船索具,通过多组滑轮改变用力方向,于坑道斜坡处提升重物,可省力数倍,加快土方外运。”
解释清晰,且将“发明”归于集体智慧的“琢磨”与“改制”,并联系了军中已有的旧制,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属官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哦?林将军不仅通晓军阵,竟连工匠营造之术也如此精通?下官倒是好奇,这些‘琢磨’出来的图样规制,可有存档?所用铁料、工费几何?若果真效用显着,或可推广全军,此乃大功一件。不知将军可否将图样与匠人名录交予下官,以便呈报兵部武库司勘验录档?”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微妙。索要图样与匠人名录,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一旦交出,这些新技术细节便暴露于兵部,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眼中。更关键的是,此举隐含了对林惊雪及其技术团队独立性的质疑与收编之意。
高怀恩捻须不语,似在默许属官的追问。
赵珩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发作,林惊雪却已淡然答道:“大人有心了。图样粗陋,散见于匠作营诸位师傅手中,且随工程进展时有修改,并未形成定稿。至于匠人名录,皆在军中匠作营籍册可查。武库司若欲勘验,待此战功成,下官自当整理一份详录,连同实物效用一并呈报。眼下战事紧迫,工匠日夜赶工,实无暇分身整理文书。况且,此等器物乃因地制宜之临时举措,是否适于全军推广,尚需战后评估,以免误判靡费国帑。”
她以“战事紧迫”、“未成定稿”、“需战后评估”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既未完全拒绝,又将时间推后,保留了主动权,更暗指对方不顾前线实际、只重文书流程。
那属官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高怀恩看了林惊雪一眼,终是摆了摆手:“罢了,林将军所言亦有理。战事为重。这些细务,容后再议。”他转而对赵珩道,“王爷,前沿已观览,军容整肃,部署周详,本官甚慰。只是此法毕竟旷日持久,朝廷期盼速胜之心甚切,还望王爷斟酌。”
“高侍郎放心,”赵珩语气沉静,“本王心中有数。破关之日,必不让朝廷与陛下久候。”
视察终于结束。送走高怀恩一行后,赵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索要图样,勘验录档……手伸得真长!这是想釜底抽薪,还是想找个由头,给你扣上个‘擅改军制’、‘靡费钱粮’的帽子?”
林惊雪望着钦差队伍远去的烟尘,眼神冰冷:“恐怕兼而有之。他们对我‘琢磨’出来的东西,既忌惮又好奇,更想掌控。不过,眼下他们暂时抓不到把柄。工程必须加快,赶在朝中再生变故之前,拿下潼关!”
两人正说着,一骑快马从潼关方向疾驰而来,是前沿侦察的夜不收,面带急色:“报!王爷,林将军!关内敌军有大规模异动!半个时辰前,关门再开,涌出大量民夫模样之人,在关前壕沟外围,开始栽立木桩,挖掘浅坑,似乎……似乎在构筑另一道障碍线!且敌军在城头架起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器械,像是……放大了许多倍的弩机,又有皮囊鼓风之物,具体用途不明!”
赵珩与林惊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耶律宏真果然没有坐以待毙。
“走!去前沿指挥所!”
潼关前沿,宋军新设的隐蔽指挥所内。
通过高倍千里镜,可以清晰看到关前最新动态。数以千计的百姓(或被驱赶的民夫)在北辽皮室军的刀枪逼迫下,正在关前约五百步至七百步的区域(正好超出宋军大部分轻型火炮的有效精准射程,又在其重型投石机和某些弩炮的覆盖边缘),疯狂地打下粗大的木桩。木桩之间挖掘浅沟,似乎还在沟中填入某种黑乎乎的黏稠物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头。数十架形制古怪的器械被推上垛口。它们有着巨大的、需要多人绞盘上弦的弩臂,但发射槽并非放置巨箭,而是架设着粗长的、仿佛由厚皮革或某种坚韧肠衣制成的管状物,后端连接着硕大的皮囊和风箱。一些辽兵正将成桶的、气味刺鼻的液体(千里镜中可见其粘稠反光)倒入器械旁的陶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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