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周瑜便已起身,准备依照惯例前往鸿胪寺安排的厅堂,等候天子的进一步召见或安排。然而,他尚未出门,随行的江东亲随便匆匆来报,言蜀使法正、张松一行人,已于清晨悄然离开了驿馆,车马急促,径自出了长安西门,往益州方向而去。
“哦?走得如此匆忙?”周瑜闻言,修长的眉梢微微一挑,心中掠过一丝疑虑。昨日他与法正虽未明言联盟,但彼此试探,皆对朝廷威势深感压力,按理会再多停留一两日,观望风色,或是彼此再通声气。如此不告而别,行色仓皇,着实透着几分不寻常。
“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见了什么人?”周瑜追问。
亲随摇头:“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昨夜归来后便紧闭院门,今晨天未亮便动身,并未与任何人交道。”
周瑜沉吟片刻,挥手让亲随退下。他站于窗前,望着窗外长安街市上渐渐升起的炊烟与逐渐增多的人流,心中那丝疑虑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法正、张松皆是智谋之士,绝非鲁莽无礼之人,此举必有深意。是蜀中突发变故?还是……他们已与朝廷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默契?
种种猜测萦绕心头,但眼下信息太少,难以判断。周瑜定了定神,将疑虑暂且压下。无论如何,他此行的使命尚未完成,仍需面对那位深不可测的少年天子。
辰时三刻,未央宫宣室殿。
周瑜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殿中,依礼参拜。御座之上的刘协神色平和,似乎对法正等人的离去毫不知情,或者说,毫不在意。
“公瑾昨日观朕之工坊器械,可有新的见解?”刘协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
周瑜收敛心神,从容应答:“陛下天工开物,实非人力所能企及。瑜昨日归来,思之再三,唯有叹服。”他先是以谦逊的姿态肯定了朝廷的绝对优势,随即话锋一转,开始了今日真正的目的——为江东争取尽可能有利的条件。
“然,”周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刘协,“陛下,江东孙氏,虽偏安一隅,亦乃汉臣之后。伯符将军雄烈,据有江东,非为割据自雄,实因世道崩乱,欲保境安民耳。今陛下欲使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瑜窃以为,当存宽仁之念,予江东上下一条生路,如此,则江南百姓幸甚,朝廷亦免刀兵之劳。”
他顿了顿,开始逐一提出己方的诉求,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瑜斗胆,代伯符将军及江东文武,恳请陛下明示:若江东去帝号,归顺朝廷,其一,孙氏及江东诸世家之田亩产业,能否酌情保留部分,以安人心?其二,伯符将军麾下兵马,乃安定江东之基石,能否予以保留,或由伯符将军继续执掌,为朝廷镇守东南?其三,江东之地,情势复杂,非熟悉地理人情者难以治理,陛下能否……仿效刘表、刘备旧例,委任伯符将军为扬州牧,总揽江东民政?”
周瑜说完,深深一揖,静候天子的回应。这是他能为江东争取的最好局面——保留土地、军权、以及孙氏在江东的实际统治地位,名义上臣服,实则保有高度的自治权。
御座之上,刘协静静听着周瑜的陈述,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到周瑜语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公瑾所言,朕已明了。”刘协目光如炬,直视周瑜,“然,土地之事,断无可能。朝廷新政,核心便在均田亩,削世家。冀、青、兖、豫皆如此,江东岂能例外?天下世家,皆需清洗,此乃国策,不容更改。”
一句话,便将周瑜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诉求彻底堵死。
周瑜心中一沉,正欲再言,刘协却已继续道:“至于军权与州牧……公瑾,天下岂有既掌强兵,又治民政之臣?此乃取乱之道。军权与州牧,孙伯符只能择其一。”
他给出了两个选择,语气不容置疑:“若选兵权,孙伯符可保留其部曲,但仍需接受朝廷整编、调度。而后,需替朝廷做一件事——挥师南下,为朕取下交州!以江东水陆之师,平定士燮,当非难事。若能功成,朕不吝封侯之赏。”
“若选州牧,”刘协顿了顿,“则需交出所有兵权,安心治理地方。并需全力协助朝廷派往江东之官员,推行新政,清丈田亩,编户屯田,铲除世家根基。凡有阻挠新政之顽固世家,无论其是否曾支持孙氏,皆需以雷霆手段扫除之。”
最后,刘协提到了实际的利益分配与恩怨化解:“无论孙伯符作何选择,尔等孙家及其核心部属之家财,朕可法外施恩,允许保留五成。此乃念在尔等主动归顺,特予之赏。同时,朕可以做主,孙家与江夏黄祖之旧怨,至此一笔勾销。朝廷麾下,不得再因私怨而寻衅。”
“这……”周瑜听完,饶是他智计超群,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天子的条件,苛刻得远超他的预期!土地尽失,军政只能选其一,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孙氏集团要么成为朝廷开疆拓土的刀,要么成为朝廷清理江东的扫帚,自身的根基将被连根拔起!所谓的保留五成家财,在失去土地和权柄之后,不过是无根之萍,能维系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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