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见这一刀。
可他的身体，跟不上。
千钧一发之际，顾平不退反进。
生死剑意，自他体内，迸发。
一念生，一念死。
他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了生与死的界线。那一刀的轨迹，在他眼里，忽然慢了下来。
“看见了。”顾平低声道。
旧铁剑，缓缓抬起。
剑尖，正点在那快得看不清的一刀，最弱的一点上。
剑尖落下的一瞬，那道开天般的刀光，从剑尖处，裂开一道细纹。细纹蔓延，不过半息，整道刀光，碎成漫天银色的法则碎片，如星雨般，散落长街。
晏无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他盯着顾平，“你这是什么剑？”
顾平没答。
他的剑，已经递了出去。
飞仙斩。
这一次，顾平没有再留手。
浑身的道法，尽数灌入这一剑。
混沌、阴阳、生死、真龙、太阴，五道大道，在这一剑之上，熔于一炉。
那一剑，划破了长街，划破了夜色，划破了这座三万年前的城。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漆黑的剑痕，久久不能愈合。满街的天地，都像被这一剑，斩成了两半。
剑光，从晏无咎的眉心，贯入。
晏无咎的身子，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口血。
“原来……”他喃喃道，“你这一路……都在藏，你来到中州之后一直留有后手，玄槐坡上也没能试出来你的底。”
“藏到最后，就为了这一剑。”
剑光，从他后脑，穿了出去。
晏无咎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了。
行字秘的银光，灭了。
他仰面倒下，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我即身死，行字秘不可断绝于世……虽败，我恨你，却不想让此术凋零，九秘的传承……不应该断在……我……”
话没说完。
他眼中的灵光彻底消失。
顾平唏嘘不已，他要杀晏无咎，根本不给他求饶的机会，也不打算索要来九秘，但眼前对方虽然死了，但依旧豁达，有天骄的心气。
真是个可敬的对手。
一枚银色的符文，从晏无咎眉心里浮出来，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朝顾平飞了过去。
顾平抬手，接住了那枚符文。
行字秘，到手。
满街的修士，看着晏无咎的尸体，看着他眉心那枚被取走的符文，一个个面如死灰。
第八天夜里，那个带头求饶、又带头屠城的晏无咎，死了。
墙上，“晏无咎”三个字，被顾平用剑尖蘸血，一笔划去。
满街的人，下意识地后退。
他们在等下一个名字。
顾平却没再写。
他把旧铁剑归了鞘。
夜风里，只有剑入鞘那一声轻响。
“我不杀你们。”顾平说。
满街的修士，愣住了。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该死的人，都死了。”顾平的声音，在长街上响起，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申屠铎辱我道侣，该死。公冶无期追我杀我，该死。第五玄鹤、商无妄、晏无咎，一个个动过我的人，动过我守的城，该死。”
他顿了顿。
“你们这些人里，没杀过凡人，只是被人潮裹着来的。我不点名，也不再多杀。”
他扫了满街的人一眼。
“但从今往后，都给我记牢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
“这座城里的凡人，不知道宝物在哪。再以凡人逼问机缘、以凡人开刀者，不论出身，杀。”
最后那个“杀”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柄剑，钉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满街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平转过身，朝那扇还开着的光门走去。
门里，曦月还站在门槛后，澜奴跪在草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刚哄住的孩子。
祝绯鸢踩着黑火，站在门外，脚踝的金铃响了一声。
“顾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是平静，“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城，只要还有人惦记着那枚印，就一天不会消停。你就不怕这里的人找到出去的路，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吗？”
事实上，她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拥有一个的小世界随身空间的事情，太大了，暴露出去，是天大的祸事，众人在想顾平要如何处置他们这群人。
顾平就不怕他们这群人将小印找出来离开此地吗？
顾平没回头。
“所以我要找到那枚印。”他说，“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它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祝绯鸢眯起眼，看了他半晌。
“我帮你。”她说，“不是白帮。我也要找那枚印。我倒要看看，你这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我看不透的东西，我只希望将来你清算的时候，可以给我一个好的结果吗？”
大家都知道顾尊的秘密了。
将来清算的时候谁能躲得过，许多天骄开始后悔屠杀凡人让顾平暴露了底牌，这些反倒是他们知道的太多害怕了。
顾平没应她。
他抬脚，跨进了光门。
光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满街的血、满街的人，都被隔在了门的那一头。
杀声停下的次日，北城彻底安静了下来。
满城的天骄，再没有人敢提“机缘”两个字。
他们开始做一件最笨的事。
找印。
他们翻过了水祠，翻过了码头，翻过了每一条巷子、每一口井、每一间屋。他们跟着顾平，看顾平也在找。
顾平没有藏着掖着。
他带着曦月、澜奴，从城东找到城西，从地窖翻到阁楼，翻得比谁都仔细。
他也在找那枚印。
有个世家子弟壮着胆子凑上去，赔着笑问：“顾尊，您也翻井？”
顾平没抬头，把一口井底翻上来的烂泥甩到一边。
“不然呢？”
那世家子弟愣了半天，退回去，回头跟同伴嘀咕：“他要是得了印，还用得着跟咱们一块儿翻井？”
这话传开，满城的天骄，心里最后那点猜疑，一点点散了。
原来，顾尊身上，真的没有那枚印。
原来，他跟我们一样，也是困在这座城里，找不到出路的人。
敌意，在一天一天的徒劳里，慢慢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困城。
他们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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