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锦州城的南城墙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那是炮弹击中城墙溅起的尘土和碎石,混合着火药燃烧产生的黑烟,在晨风中缓缓升腾,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将整座南城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氛围中。刘应坤跑上城墙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滩温热的液体——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血。昨天晚上,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守军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才将攻城的先锋队打了下去。那些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就被今早的炮击覆盖了。
他冲到城垛前,探头向外望去。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外的光复朝大营,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原本散落在平原上的帐篷和栅栏,已经被一座座整齐排列的炮垒取代。那些炮垒用沙袋和木料搭建而成,呈半圆形,开口朝向城墙,每一座炮垒中都架着两到三门火炮。刘应坤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座炮垒,也就是说,至少有四十门火炮对准了锦州城的南城墙。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火炮的种类和口径,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看到了佛郎机炮——那种炮他认识,明军自己也用,射速快,但射程近,威力一般。他看到了红夷大炮——那种炮他也认识,天启年间从泰西人手中购买的重型火炮,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缓慢。他还看到了几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炮——一种炮身细长、架在双轮炮架上的火炮,炮口朝天,显然是大仰角射击的曲线炮;还有一种炮身短粗、架在四轮炮架上的火炮,炮口巨大,看起来像是能发射几十斤重的石弹;他甚至看到了一种架在木制高台上的火炮,炮位高悬,可以从上往下轰击城墙内侧——那是攻城臼炮,他在兵书上读到过,但从未见过实物。
一个满脸烟尘的把总跑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恐:“刘公公!城外来了好多炮!数不清有多少门!”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垛后,望着城外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站在城垛正后方,分散站位,依托城垣掩护。把城里的棉被和被褥都拿出来,浸湿了,挂在城墙内侧,防止碎石飞溅伤人。”
把总愣了一下:“公公,棉被……能挡住炮弹吗?”
刘应坤摇了摇头:“挡不住实心弹。但能挡住碎石和弹片。快去!”
把总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墙。刘应坤站在城垛后,望着城外那些炮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拔出宝剑,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士们!城外那些炮,是伪帝用来吓唬我们的!他们以为几门炮就能让我们投降!做梦!锦州城守了三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就让那些伪帝的走狗看看——什么叫硬骨头!”
城墙上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士气不高,但至少没有人逃跑。刘应坤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话音未落,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是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音,像是一头巨兽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怒吼。刘应坤下意识地蹲下身,将身体紧贴在城垛的内侧。下一秒,他感到脚下的城墙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绵不断——那是炮弹击中城墙的声音。实心铁弹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撞击在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有的炮弹击中了城垛,将坚硬的砖石打得粉碎,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有的炮弹越过了城墙,落入城内,砸穿了屋顶,砸断了树木,砸死了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和平民;有的炮弹没有击中目标,落在城外的空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像是一颗被遗弃的铁球。
刘应坤蹲在城垛后,感到脚下的城墙在颤抖。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那士兵捂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在颤抖。刘应坤爬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喊道:“别慌!只是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好!”那士兵抬起头,看着刘应坤,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不知道那些炮弹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轮炮声在晨光中消散时,锦州城的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城垛被削平了将近三分之一,城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最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城墙内部的夯土层。有几段城墙的墙体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像是随时可能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尘土味,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