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回了南京,还要说实话。这才是最麻烦的。”
他站起身,走到周明衡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监生,本官不杀你。本官也不会让人杀你。但本官要你记住一句话——”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明衡能听见:“无多言,多言多败。岂不知守城之际,士气维系于人心,一句无节制之真言,或成溃堤之始。此非掩耳盗铃,乃知‘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周监生,你的案子,本官会亲自处理。在处置决定下达之前,你暂押诏狱,不得与外人接触。你写的那份游记,本官会封存入库,不得外传。”
他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周明衡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学生——谢公爷不杀之恩。”
徐弘基没有再看他。他正要站起身,邓世栋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在狭小的审讯室中回荡,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邓世栋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国公何必与此等奸邪小人浪费口舌!此人从北京归来,带回来一篇为伪帝张目的游记,处处美化伪帝治下的北京城,贬低南京的坚守。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依本侯之见,当以谋逆之罪,凌迟处死!”
周明衡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邓世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侯爷,学生只是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记录下来。学生没有美化任何人,也没有贬低任何人。学生只是写了——北京城的城门是开着的,百姓是有饭吃的,市面上是有交易的。这些事,学生亲眼看到了,难道要假装没看到吗?”
邓世栋冷冷地看着他:“你看到的?你看到的就是真的?伪帝入京不过五个月,就能把北京城治理得井井有条?自古以来,鼎革之际,哪一次不是杀戮遍地、民不聊生?你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伪帝布置给你的假象罢了。你被骗了,还要替骗子说话,真是可笑至极!”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侯爷,学生在北京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学生看到的,会不会是假象?会不会是伪帝刻意布置给学生看的?所以学生特意去了很多地方——正阳门外的市集,东城的贫民窟,西城的工匠坊,南城的码头。学生还特意在清晨、正午、黄昏、深夜四个时辰分别去那些地方看过。如果那些是假象,那伪帝得花多大的精力,才能把整座北京城都布置成假象?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去欺骗一个从南京来的无名监生?”
邓世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周明衡的问题,他回答不了。
周明衡继续道:“侯爷,学生不是要为光复皇帝说好话。学生只是觉得——如果北京城的百姓真的能吃饱饭,如果北京城的城门真的能打开,如果北京城的商人真的能自由地做生意——那这些事,南京为什么做不到?”
审讯室中安静了一瞬。邓世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周明衡,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大胆!你这是在替伪帝招降吗?!”
徐弘基抬起手,制止了邓世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周监生,你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再多说下去,本官也保不住你。”
周明衡低下头,不再说话。
徐弘基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邓世栋、刘良佐、刘泽清也跟着起身,鱼贯而出。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将周明衡重新锁入了黑暗之中。
走出镇抚司衙门,徐弘基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邓世栋站在他身边,也沉默了很久。然后邓世栋开口,声音沙哑:“公爷,那个监生说的……是真的吗?”
徐弘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呢?南京需要他说的那些话是假的。那它就是假的。”
邓世栋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清晨的冷风中,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锦州城,炮声震天。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辰时。锦州。
刘应坤是被炮声惊醒的。他从值房的硬木板床上翻身坐起,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炮声。那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沉闷而密集,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大地。他抓起放在床头的宝剑,冲出值房,向城墙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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