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在铁门前翻身下马。他刚站稳,铁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从门内走出,穿着一件青色团领袍,腰间系着银带,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他看到徐弘基,拱手行礼:“公爷。”
徐弘基还了一礼:“邓侯爷。”
定远侯邓世栋。邓愈的后人。邓愈是明朝开国功臣,封卫国公,死后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是明初少数几个善终的开国元勋之一。但他的后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邓愈之子邓镇继承爵位后,娶了李善长的外孙女。李善长因胡惟庸案被太祖高皇帝处决,邓镇也因此受到牵连——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胡惟庸的谋反,但太祖还是下令将他处决,爵位被褫夺,家产被抄没。邓家从此沦落,直到嘉靖年间,邓家后裔邓继坤因军功被封为定远侯,这个爵位才得以恢复,但已经从国公降等为侯爵,一直延续到本朝。
如今,北朝的光复皇帝仅追罪于燕王一系,而嘉靖帝朱厚熜正是燕王一脉。邓家的爵位是嘉靖朝恢复的,严格来说,是燕王一系的恩典。如今燕王一系倒台,邓家这一定远侯的爵位能不能保住,全看南京能不能守住。如果南京也守不住,邓世栋就是燕王一系最后的臣子之一,光复皇帝清算起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这些事,邓世栋心里清楚,徐弘基心里也清楚,但两人都不说破。
徐弘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铁门。刘良佐和刘泽清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块巨石落入了深井。
第三进院子的正堂,就是审讯室了。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黑漆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中渗出一种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屋顶很高,但窗户很小,光线从高处斜射下来,在屋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徐弘基在主位上坐下,邓世栋在他左手边落座,刘良佐和刘泽清在右手边坐下。徐弘基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书吏:“带人吧。”
书吏躬身退下。片刻后,一阵镣铐拖拽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像是有人在用铁链敲击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锁开了。
周明衡被两名校尉架着,走进了审讯室。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道淤青——那是前天夜里被审讯时留下的。但他的目光还算平静,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惶恐,也没有那种故作镇定的僵硬。他走进审讯室,看到堂中坐着的几个人,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算是行礼。
徐弘基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虽然他已经能背诵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了——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监生,我看供状中,你对锦衣卫的那篇游记,颇有微词。”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徐弘基,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大人,学生不是对那篇游记有微词。学生只是说,那篇游记写的,与学生亲眼所见的北京,不一样。”
徐弘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供状上某一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监生,你从北京回来,带回这样一份游记。你可知道,这份游记若是传出去,会对南京的士气造成多大的影响?”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学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周明衡沉默了很久。审讯室中安静极了,只有墙角那只熄灭的炭盆中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因为学生觉得,南京应该知道真相。”
徐弘基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明衡,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监生,你今年多大?”
周明衡愣了一下,答道:“学生……二十三。”
徐弘基点了点头:“二十三岁。本官二十三岁的时候,也在想——真相最重要。只要把真相说出来,天下就能变好。”他顿了顿,“后来本官发现,不是这样的。”
周明衡没有说话。
徐弘基继续道:“你写的那些东西,本官看了。本官不想问你那些是不是真的——本官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徐弘基,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大人……学生是苏州府人。学生生在苏州,长在苏州,祖宗坟茔都在苏州。学生不回南直隶,还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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