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仁见智……说得好。”总督滕萨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看那幅画,仿佛它忽然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好了,张,谢谢你专业的见解。你可以回去了。不过,关于这幅画,以及我们今天的谈话……”
“在下今日只是为总督阁下讲解了些许中国画的皮毛常识,并未见过任何画作。”张汝霖立刻躬身道,声音平稳,手心却已湿透。
“很好。”总督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张汝霖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开总督办公室。关上厚重的木门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虚脱。阳光透过百叶窗的光栅切割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纷乱惊疑的心绪。
“庚寅”……那幅画绝非寻常赝品。总督,还有他口中的“热那亚朋友”,都知道些什么?这件事,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圣菲利佩”号运银船被劫案,有没有关联?
他快步穿过总督府阴凉的走廊,只觉得这座宏伟的建筑,此刻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隐藏在内部的秘密,比吕宋岛的烈日更让人灼热不安。
二、 南海,和弥丸号尾楼海图室,同一日
“和弥丸”号巨大的尾楼海图室内,气氛凝重。从“圣菲利佩”号上缴获的各类物品,分门别类堆放在地上和长桌上。银锭(真的部分)已被搬走,剩下的多是石头、杂物,以及一些零散的货箱。
森吉胤和郑芝龙站在一张侧桌前,桌上铺着两块白布,上面各自平放着一幅展开的画卷。海图室的窗户开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入,稍稍冲淡了舱内积郁的沉闷气息。
两幅画,一幅是《风雨归舟图》,一幅是《秋山访友图》。看题材,都是常见的山水。装裱的锦缎和天杆地轴,与张汝霖在总督府所见那幅类似,品相上乘,是江南的好裱工。
但两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装裱上。
“郑把总,你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森吉胤抱着胳膊,下巴朝那两幅画扬了扬,声音低沉,“你瞧瞧,这算怎么回事?”
郑芝龙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困惑与嫌恶。他先指着《风雨归舟图》:“提督您看,这山石的皴法,杂乱无章,披麻不像披麻,斧劈不像斧劈。这水纹,勾得如同小儿涂鸦,毫无流淌动态。树木更是呆板,枝干僵硬,树叶点得如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让人头晕。”他又指向《秋山访友图》:“这幅更离谱,这山势布局,头重脚轻,中间这楼阁,歪斜不堪,怕是稚童搭建的积木都比它稳当。点景的人物,面目模糊,衣纹滞涩。这……这连福州南门兜卖假画糊弄乡下土财主的贩子画的都不如!”
他抬起头,看向森吉胤,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可是,提督,您知道吗?这两幅破烂,是从哪儿找出来的?是从那个西班牙银行代表,安德烈亚·多利亚的贴身行李箱暗格里找出来的!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在几件丝绸衬衣里面!那个明朝的刘游击,被我们抓住时,身上也搜出一幅类似的,藏在内甲夹层里!您说,这帮人是不是疯了?逃命的时候,金银细软可以不带,这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烂画,倒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
森吉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画心上,仔细查看。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拙劣的笔墨,最终停留在两幅画的角落。那里都有题款,但并非名家,一幅写着“仿倪迁笔意”,署了个不认识的字号;另一幅干脆只写了“写意”二字,盖了个模糊的闲章。但在题款旁边,画面与绢边交接的极不起眼处,他都发现了一个极其淡的、小小的墨迹标记。
两幅画的标记不同。《风雨归舟图》旁,像是一个简化的“水”字或“波浪”符号;《秋山访友图》旁,则像一个“山”字形。
他想起审讯时,那个明朝刘游击在酷刑下颠三倒四的供词:“……画……不能丢……丢了,回去没法交代……比命要紧……” 当时只以为是贪官附庸风雅到了痴傻的地步,如今看来,绝非如此。
“比命要紧……”森吉胤缓缓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刀,“郑把总,你在闽海多年,令尊又是……那边过来的人(指明朝廷),你可曾听说过,官场上有什么……不能用银子,必须用特定物件来传递、交接的勾当?”
郑芝龙一愣,沉思起来。他父亲郑士表早年是泉州府库吏,因一笔糊涂账被迫逃亡日本,对明朝基层衙门的黑幕了如指掌,郑芝龙自幼没少听父亲念叨那些官场鬼蜮伎俩。
“提督的意思是……这些画,本身不值钱,但像是……信物?凭证?”郑芝龙迟疑道,“家父倒是提过,早年福建一些海商和岸上官员勾结,走私贩私,为了逃避核查,有时会用特制的茶叶罐、瓷器,甚至劈成两半的竹符作为接头信物和记账凭证。但这用画……还是如此拙劣的画……”
“如果这画的拙劣,本身就是一种标识呢?”森吉胤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如果它的价值,根本不在于画得好坏,而在于这画本身,这绢,这墨,这特定的拙劣笔法,乃至这个小小的标记,”他指着画角那淡墨符号,“代表了一个只有圈内人才懂的约定?一幅这样的‘烂画’,在某个地方,找到某个人,就能换来真金白银,或者达成某种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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