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这是‘画押’?是黑话里的‘花押’、‘暗契’?可……这得是多大的买卖,多深的水,才需要用这么复杂隐蔽的方式?而且,看这画的新旧程度,墨色沉黯,绢色泛黄,是特意做旧的,但绝非古物。这是……成批制作的‘凭证’!”
森吉胤走回舷窗边,望着外面波涛起伏的南海,脸色阴沉:“看来,我们劫到的,不只是一船有问题的银子。我们可能不小心,捅破了一个马蜂窝。这船背后牵连的,怕是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这几幅画,连同船上所有文书,还有那几个俘虏的口供,必须原封不动,以最快速度送回汉城。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了。”
他转身,对郑芝龙厉声道:“传令下去,今日所见关于这些画的一切,任何人不得外泄,违令者,军法从事!另外,告诉陈阿贵,再仔细搜,‘圣菲利佩’号上,包括那些西班牙水手的私人物品,都给我篦一遍,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烂画’!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是!”郑芝龙肃然领命,他此刻也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已不是简单的海盗劫掠或两国纠纷,水底下隐藏的暗流,恐怕能吞噬巨舰。
三、 马尼拉,帕利安,三日后
总督府门前的石阶,血迹已被冲洗,但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仍萦绕不散,混合在燥热的空气里。帕利安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许多店铺门板紧闭,但一种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地壳运动的沉闷躁动,在每一扇门窗后积聚。
茶馆、酒楼、会馆,甚至街角的榕树下,人们三五一堆,压低了声音交谈,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愤怒和一种兔死狐悲的茫然。
“听说了吗?阿仔那天……就倒在那个位置。”一个挑着担子的苦力,用下巴指了指总督府前石狮的方向,声音哽咽,“烧得……就剩一把骨头了。红毛鬼,真不是东西!”
“何止不是东西!他们连天朝的军饷都敢贪!用石头换银子!”旁边一个铁匠铺的学徒咬着牙,拳头捏得嘎吱响,“这是根本没把咱们大明放在眼里!也没把我们当人看!”
一个穿着绸衫、面容愁苦的中年人,是某家商行的账房,叹气道:“唉,这下祸事大了。朝廷丢了这么大一笔军饷,能不震怒?红毛鬼为了推脱,为了凑钱弥补,接下来肯定要从我们身上刮油!加税、摊派、随便找个名目抄没几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怕什么!跟他们拼了!”年轻的学徒热血上涌。
“拼?拿什么拼?”账房先生苦笑,指了指远处偶尔巡逻经过的、全副武装的西班牙士兵,“他们有火枪大炮,我们有什么?菜刀扁担?阿仔用命都没换来一个说法,我们再去,不过是多送几条命。”
“难道就这么算了?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欺负到天朝头上?”苦力不甘心。
“天朝……”账房先生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天朝……怕也是有心无力喽。这么远的胳膊,怎么拗得过这里的粗大腿?我看啊,咱们这些海外遗民,真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悲愤、绝望、对未来的恐惧,如同疫病般在华人社群中蔓延。他们不知道什么“庚寅画”,不懂那些高层的金融黑幕和政治算计。他们只知道,殖民者肆无忌惮地侮辱了他们的母国,而母国似乎无力回应,这让他们最后一点心理依托和安全感也随之崩塌。他们更恐惧的是,殖民者接下来必然的、变本加厉的压榨。
“振海行”的陈振源和“广利号”的李慕堂,坐在帕利安一处僻静宅院的内室中,门窗紧闭。桌上放着两杯早已冷掉的茶。
“慕堂兄,看到了吧?人心,已经散了。”陈振源声音沙哑,“不是对红毛鬼的恨散了,是对‘大明’这面旗子的指望,散了。阿仔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
李慕堂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红毛鬼经此一事,信用破产,接下来定是狂风暴雨。朝廷……唉。陈兄,你上次说的事……”
“庆丰号的船,三日后悄悄离港,去倭国平户。”陈振源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会让我侄子,带上我们两家的信物和一份详细的‘礼单’,跟着去。平户那边,有门路能联系上对马宗家,再转道釜山……便能到汉城。”
“礼单……”李慕堂苦笑,“我们如今,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礼’?”
“我们的‘礼’,就是马尼拉华商的人心,是我们对吕宋、对整个南洋商路的了解,是我们积累的客源和渠道。”陈振源目光灼灼,“还有……我们对大明朝廷彻底的失望,和对寻找一条新出路的迫切渴望。那位‘海东天子’若是明主,就该知道,这些‘礼’,比金银更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阿仔用命烧起了一把火,这把火,烧掉了我们最后的幻想。现在,要么在这火堆里等死,要么……跳出去,找一条活路。汉城,就是我们看到的,唯一有光的方向。”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意。窗外,马尼拉的天空依旧湛蓝,殖民者的旗帜在总督府顶傲慢飘扬。但帕利安的角落里,一些种子已经埋下,只待风起,便将漂洋过海,去寻找新的土壤。
而在遥远的江心孤岛,风暴的掌控者,刚刚收到了关于“拙劣画作”和“奇特标记”的第一份报告。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庚寅……画押……金融黑市……”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品味着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帝国深入骨髓的腐烂滋味。
“传令,”他转身,对肃立的永昌大君李?道,“让柳生派最得力的人,去一趟月港,接应陈衷纪找到的东西。朕很想看看,这‘庚寅’先生的真迹,到底‘价值’几何。”
一场席卷南洋、牵动四方的风暴,此刻才真正开始显露出它复杂而凶险的全貌。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但只有极少数人,能站在风暴眼,冷静地审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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