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真的笑了,很浅,眼角皱纹全挤一块,眼睛还是红的,泪痕没干,笑起来挺好看。
“进步什么,线还没打结呢,一拉就散了。”
“哦对,打结。”于龙低头看线头,一脸茫然,“怎么打来着?”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会。”周奶奶把针拿过去,手指翻两下打了个结,又快又利索,还给他,“打结都不会,衣服破了谁给你缝?”
“买新的。”
周奶奶白他一眼:“浪费。”
然后重新拿起那块蓝布,用剪刀小心剪开死疙瘩,重新穿线,重新下针。这回手稳多了,虽然还是慢,针脚还是不齐,但不再打结了。缝几针,把布拉平看看,接着缝。于龙坐在旁边缝自己的碎布,缝几下拆,拆了再缝,把那条“蚯蚓”维持在一个看着就很笨但不会进步的水平上。
过了十来分钟,周奶奶忽然开口。
“老伴走了五年了。”
于龙停下针。
“他在的时候,衣服破了都是他缝。他是个裁缝,手可巧了,什么都会做。我穿的衣裳,家里的窗帘,沙发套,都是他缝的。”缝针动作没停,一针一针,慢,不乱,“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太婆,以后衣服破了自己缝,别老买新的,浪费。我说我哪会缝,他说你学啊。我说我不学,你走了我就不穿衣服了。”
缝完最后一针,收线,打了个小结。
“结果还是学了。缝得不好,每件都跟打补丁似的。这个布偶,”低头看手里那条缝好一半的蓝色小鱼,“想缝好了送给外孙女。下个月生日,七岁。她没见过外公,我想跟她说,这是外公教的手艺,外婆替他缝的。”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徐阿姨那边不闹了,笑声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只剩剪刀碰桌面和李娟手机快门的轻响。
于龙放下碎布。
“您缝得挺好的,真的。小鱼眼睛还没缝,打算用什么颜色?”
“黑的吧。”
“黑的好。我帮您找扣子。”
他在针线盒里翻出两颗黑色小纽扣,放周奶奶手边。周奶奶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开始缝眼睛。
两颗扣子缝上去,那条小鱼忽然就活了。蓝身子,黑眼睛,尾巴翘着,针脚歪歪扭扭,但歪得挺有味道,说不上来,就是好看。
周奶奶举起小鱼端详了一会儿,嘴唇又抖了,这回没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把小鱼递给于龙。
“这个送你。”
“送我?”于龙愣住,“不是要送给外孙女吗?”
“再缝个更好的。这是第一个,缝得不好,但……”想了想,找了个词,“是个念想。谢谢你陪我缝。”
于龙接过那条蓝色小布鱼。棉布软软的,棉花鼓鼓的,针脚歪歪扭扭,拿在手里,确实像个念想。
徐阿姨在后面大声说:“哎呀周姐,这鱼缝得比我那只猫好看多了!刚才还说不会,这不挺好嘛!”
周奶奶回头瞪她:“那是于总手把手教的。”
“哟,于总教你?”徐阿姨乐了,“他自己缝得跟蚯蚓似的,还教你?”
全屋子都笑了。于龙那条“蚯蚓”被徐阿姨拎起来展示一圈,马奶奶笑得直拍桌子,顾大爷推推眼镜,慢悠悠说了句“后生可畏”。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轻响一声,于龙没看。他把小鱼揣进兜里,站起到门口。李娟追上来,手机屏幕上一张照片——周奶奶拿小鱼,于龙歪着身子缝布,两个人都低着头,活动室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暖洋洋的。
“发群里了?”
“发了。吴院长说打印出来挂大厅,就叫——‘善的循环’。”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忙活的老人——徐阿姨举着布偶猫到处炫耀,董大爷终于找着剪刀了,顾大爷让步说鱼尾巴用红线也行,马奶奶和周奶奶头碰头讨论下一针怎么走。碎布头、棉花团、彩带,乱得不行,但看着踏实。
兜里那条小鱼,隔着布料微微发暖。
吴院长办公室里,于龙把小布鱼放在绿萝旁边。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小半个鱼尾巴,他看了看,往旁边挪了挪,让两颗纽扣眼睛正对窗户方向。
吴院长从报表后面抬头,看了小鱼一眼:“听说是你缝的?”
“周奶奶缝的。我就缝了个蚯蚓。”
“李娟给我看了照片,那条蚯蚓确实丑。”
于龙笑了。靠回椅背,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结构图,箭头指来指去,空白处写满标注,有些涂了改,墨迹深浅不一。
“造血机制,想了个大概。核心就一个——养老院不能只花钱,得能赚钱。不是赚老人的钱,是用养老院的资源赚外面的钱。”
“怎么赚?”
“三条线。”于龙竖起第一根手指。“手工艺品。刚才在活动室看了老人们做的布偶,比市面上很多文创有意思。放网上去卖,故事就是卖点——不是流水线的布偶,是七十多岁老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林记者认识做电商的朋友,平台能给公益项目开绿色通道,抽成降到最低。收入七成归老人,三成归运营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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