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在于龙桌上放了三天。
这三天他跑了四个地方——人社局问护理员培训资质,银行谈运营基金托管,邹明远介绍的电商负责人聊了两轮,陈老那边递了话,说有几个企业家对“企业社会责任日”感兴趣。每天回养老院都过了晚饭点,走廊小夜灯亮着,老人经过时打声招呼,有人喊“小于”,有人叫“于总”,还有人直接喊“龙哥”,也不知道谁起的头。
第四天下午总算得了空。本来想在办公室把造血方案再捋一遍,路过手工活动室时,脚被拽住了——不是真拽,是里面传出笑声,徐阿姨的笑,响得像敲锣,中间夹着几个老人的说话声。他往门里看了一眼,腿就迈不动了。
活动室不大,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花布。桌上堆满碎布头、针线盒、棉花团、剪刀、彩带,乱是真乱,但乱得热闹。徐阿姨坐在桌子顶头,举着个布偶——橘色小猫,纽扣眼睛,胡须白线缝的,歪歪扭扭但憨态可掬。七八个老人围坐两边,裁布的、穿针的、光看不干的都有,看得津津有味。
“就这样,针从这里穿过去,拉出来,再绕一圈——”徐阿姨手把手教,语气跟教小学生似的。
“等一下,我还没看清。”右手边的老太太急了,把老花镜往上推,凑过去盯着徐阿姨的手。她面前放着一块裁成小鱼形状的蓝布,针别在布上,线拖得老长,打了三个结。
于龙靠在门框上看。这老太太没见过——新来的,应该这几天刚入住。银发梳得整齐,藏青色对襟褂子干干净净,但整个人缩着,肩膀往里扣,像怕占太多地方。她盯着徐阿姨示范了三遍,低头拿起自己的针,扎下去——扎歪了,线缠在布边上拉不动。又试一次,针扎到手指,“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嘴里含了含,继续缝。不到两分钟,又扎了两次。
旁边马奶奶看不下去:“老周,你这针法不对,要先——”
“我自己来。”周奶奶打断她,语气很硬。
马奶奶撇撇嘴转回去了。周奶奶又缝几针,线越缠越乱,最后打成一个死疙瘩,针都拔不出。她把布往桌上一拍,不缝了。
然后于龙看见她抬手,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太快了,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抹完眼泪,手放下,重新拿起布,笨拙地去抠那个死疙瘩,抠不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来得及抹,直接滴在蓝布上。
屋里其他人没注意——徐阿姨帮董大爷找剪刀,马奶奶跟顾大爷为“鱼尾巴要不要用红线”争起来了,李娟举着手机拍照,嘴里说“这张好这张好,徐阿姨笑一个”。周奶奶坐在角落,低着头跟那块缝烂的蓝布较劲,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无声无息。
于龙走进去,在周奶奶旁边坐下。椅子矮,腿在桌下伸不直,只能侧着坐。周奶奶感觉旁边多了个人,抬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又低下头。
“你是谁?”语气还是硬的,声音在抖。
“我叫于龙。”
“哦,你就是小于。我听人说过你。”
“听谁说的?”
“郑建国。他说你帮他念信,念得可好了。”她使劲抠那个死疙瘩,指甲在线头上刮来刮去,“我不会缝这个。徐阿姨教三遍了,还是不会。这手在厂里拧螺丝拧了几十年,粗得很,拿不了针。”
于龙看她面前那块布。小鱼形状裁得挺好,弧度圆润,尾巴翘得精神,就那几针歪得离谱,线全缠一块了。
“您这鱼裁得真好,比我强。我连布都不会裁。”
周奶奶没理他。
于龙拿起旁边一块碎布,从针线盒里摸根针穿上。穿针动作很慢——对着光,眯眼,线头在针眼旁戳了四五下才穿过去,最后拉出一截多余的,忘了打结。
“你看,”他把针扎进布里,故意扎歪,缝出来一针歪得都快拐弯了,“我这针法,比您差远了。我手工课从来没及格过,我妈说我手比脚还笨。”
周奶奶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少哄我。
于龙又缝一针,更歪,线拉太紧,布皱起来了。“真的,您看这条线,跟蚯蚓似的。”
周奶奶盯着那道“蚯蚓”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憋着的那种,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硬生生拉回来。
“你这是故意的。”
“我发誓不是,”于龙一本正经,“我是真不会。您教教我——针怎么拿才能不扎手?”
周奶奶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针,沉默两秒,把自己手里的布和针放桌上,伸手握住于龙的手腕,调整他拿针的角度。
“这样,拇指和食指捏这里,中指顶住针尾。别用死力,轻一点。”
手指粗粗的,骨节大,全是老茧。但调整手势的动作很轻,很耐心,跟刚才急得掉眼泪时判若两人。
于龙照她说的缝了一针,这回故意缝得没那么歪。
“哟,好多了!您看我这进步,是不是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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