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到养老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正大,白花花的光泼了一地。花园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老人们多半在午休,走廊里只有几个护工轻手轻脚走过,拖鞋擦着地砖,声音细细碎碎的。菜园那边,番茄架被晒得发蔫,老李八成还没来浇水。
他本来要去找吴院长。首月运营报告出来了,吴院长昨天就在微信上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说数据很漂亮,家属反馈特别好。于龙回了个“明天下午”,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走两步,眼角余光扫到花架那边有什么在动。
不是猫。小橘猫今天在走廊那边摊着,四仰八叉睡在阴凉地里,尾巴都没甩。动的是个人——一个老人,在花架和月季花坛之间那块空地上来回走。不是散步,是那种焦躁的、没有方向的走法。走几步停下,转半圈,再走几步,手背在身后,攥着什么东西。
于龙停下来看他。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瘦但结实的小臂。脸上皱纹很深,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地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那神情让于龙觉得眼熟——小时候他爸丢了工资袋,也是这样在客厅转圈,转得他妈直喊“你别转了,地板都快让你磨出坑了”。
他走过去。
“大爷,您怎么了?”
老人抬头看他,眼睛是老花眼那种眯着看人的方式,先辨认了两三秒,然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一看就是平信,不是快递。
“我儿子寄的,”老人说,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今天上午刚收到。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于龙接过信封。地址栏写着“滨海市夕阳红养老院转郑建国收”,寄件地址在外省,一个他没听过的县。信已经拆开了,封口撕得不怎么整齐,大概是老人着急,没找剪刀,直接用手扯的。
“您姓郑?”
“郑建国。今年七十七了。”
“我给您念。”
于龙抽出信纸展开。老式红格信笺,折了三折,蓝黑墨水,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力透纸背的那种。扫了一眼开头——“爸,见字如面”——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年头发微信的人多,写信的人少,能写“见字如面”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在花坛边沿蹲下来,把信纸举到老人能看见的角度,虽然老人其实也看不清。
“爸,见字如面。”
他读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这些字本身就带着重量,念快了压不住。
“您身体还好吗?上次打电话,您说膝盖疼,我在这边托人问了个老中医,说用艾草煮水热敷有效果。艾草我寄了一包,跟信一起到的,您找护工帮忙煮一下。一天敷两次,别偷懒。”
老人听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嘴硬道:“谁偷懒了。他自己才偷懒。”
于龙笑了笑,接着念。
“厂里的活还行,这个月加了两天班,多挣了三百块钱。钱我存着了,过年回去给您买件新棉袄。您那件旧的别穿了,袖子都磨破了,穿着冷。”
“娇娇期中考试考了班上第三名,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我写信告诉爷爷。她说爷爷答应过她,考好了给买糖葫芦。我说爷爷不在跟前,过年回去补。她说好,还拉勾了。”
念到这里,于龙停了一下。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洇开了,不是水渍,是泪渍。写信的人写到这儿大概停过笔,控制了一下情绪,下一行的字又恢复了工整。
“爸,我想您了。过年一定回来。”
最后一行:“您多保重身体,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儿子敬上。”
于龙念完了。
花园里很安静。远处走廊那边传来小橘猫打呼噜的声音,细细的。月季叶子在风里轻轻抖,茉莉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郑爷爷站着没动。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眼睛很亮——不是有神的亮,是湿的亮。两道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上的沟壑弯弯曲曲地走,最后滴在蓝衬衫领子上。他没擦。或者说他没注意到自己在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一直抖着,好像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哑了,但更轻,像怕吵醒什么。
“三年了。”
于龙没听懂。
“三年没回来了,”郑爷爷说,“上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待了五天就走了。厂里忙,他说请不到假。我知道他是怕花钱。车票贵,回来一趟一千多,还要买东西,还要走亲戚……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娇娇,工资就那么点。”
他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重,像在跟自己置气。
“其实我不要棉袄。我有衣服穿。我就想看看他。看看娇娇。上次见她,她才到我腰这儿,现在肯定长高了,肯定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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