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下车!我说了我不去!”
董大爷的声音又尖又哑,整个人缩在面包车后座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座椅边沿,指节攥得发白。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磨得发亮,脚边一只编织袋鼓鼓囊囊,袋口用尼龙绳扎了好几道。
社区小周站在车门外面,三十来岁,额头全是汗,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董大爷,咱都到门口了,您下来看一眼行不行?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都是骗人的!”董大爷根本不让他说完,“你们这些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免费,住进去变着法儿收钱!什么服务费、护理费、餐费!我没钱!我就住我自个儿的屋!”
小周直起腰,朝于龙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他做社区工作五年,什么难缠的老人都见过,但董大爷是独一档。独居三十多年,跟邻居都不来往,社区送温暖他不开门,春节慰问隔着门喊“别来这套”。要不是老房子拆迁,实在没地方安置,社区也不会硬着头皮把他往这儿送。
于龙走到车门边,没急着说话。他看了董大爷一眼——七十八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很深,眼珠子浅灰色,浑浊但警惕。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猫,随时准备挠人。
于龙认识这种眼神。
他想起几年前蹲在医院走廊里等检查结果的那个下午,兜里只剩几十块钱。有人从旁边走过,多看了他一眼,他心里也是这种滋味——怕被人看穿,怕被人可怜,怕欠人情。
他转身对小周说:“你们先去大厅歇会儿,喝口水。我跟大爷聊聊。”
小周愣了一下。吴院长在后面轻轻拉了他一把。几个护理员也跟着散开了,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于龙没站在车门外面居高临下地说话。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面包车后座,两个人,一左一右。
董大爷明显没料到这一手。他扭过头,瞪着于龙,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半寸,但抓着座椅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于龙没看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忙完了坐下来歇会儿。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轻轻震着。车窗外面,护理员们远远站着,谁也没往这边张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划了一道明晃晃的线。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于龙一句话没说。不看手机,不看手表,不催,不劝。就那么坐着,呼吸很慢,肩膀放松,像在公交站等一辆晚点的车。他的沉默里没有伪装的不耐烦,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安静。他知道,对董大爷这样的人,语言是武器,沉默才是钥匙。一个人独居了三十多年,早就不信任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任何东西,但安静不一样,安静不会骗人。
董大爷的呼吸慢慢变了。刚才喘着粗气,胸口一鼓一鼓的,像随时要炸。现在平下来了,攥着座椅的手松开了,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第五分钟,于龙转过头。
“大爷,”声音很轻,不急不慢,像在跟自家老人唠家常,“您饿不饿?”
董大爷愣了一下。他大概准备好了一肚子套话等着对付——“免费入住”、“专业护理”、“安心养老”之类。但这个年轻人问的不是“您为什么不进来”,不是“您有什么顾虑”,是“您饿不饿”。
他没接话,嘴唇抿得更紧了,但眼神里的戒备松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我们食堂今天包饺子。”于龙接着说,语气平平的,“猪肉白菜馅儿,大师傅是北方人,擀皮儿擀得好。这会儿头一锅应该快出锅了。”
他没看董大爷,低头看了眼手表,又说:“我陪您去吃个饺子。就吃饺子,不参观房间,不填表,不签任何东西。吃完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亲自送您回去,一分钱不收。”
顿了顿:“我于龙说话算数。”
董大爷盯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死死盯着于龙的脸,像要找破绽。于龙没躲,也没迎上去对视,就那么平常地坐着,等。
“饺子?”董大爷终于开口了,那股尖厉没了,“真是饺子?”
“真是饺子。刚包的,不是速冻的。”
“猪肉白菜?”
“猪肉白菜。还放了点韭菜,提味儿。”
董大爷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脚边那只编织袋,又看看车窗外那栋楼。楼上窗户开着几扇,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他看了很久,像在做重大的决定。
“就吃饺子。”他重复了一遍,像给自己划底线。
“就吃饺子。”于龙点头。
董大爷慢慢松开了抓着座椅的手。手指从椅面上抬起来,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去够车门扶手。手背上青筋凸着,指关节粗大,做过几十年体力活的手。于龙没去扶——他知道这种时候伸手反而会让他缩回去。他只是提前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站在车门外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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