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爷慢慢把腿挪出车门,一只脚踩地上,又一只脚。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于龙还是没伸手,只给了他可以扶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手,是车门框。董大爷扶住车门框,站稳了,弯腰把编织袋拖出来。于龙帮他把袋子接过去,董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拦。
两个人并排往大门走。董大爷走路拖脚,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到门口时于龙把编织袋递给护理员:“先放前台。”
然后带着董大爷,没进大厅,没走正门,从侧面走廊直接绕到食堂。一路安安静静,没碰见别人。董大爷始终走在于龙后面半步,眼睛往两边飞快地扫,像在侦查地形。
食堂不大,十几张方桌,浅绿色桌布。厨房窗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蒸气里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大师傅刚端出一屉饺子,竹蒸笼往台面上一搁,蒸汽呼地散开,香味灌满半个食堂。空气里全是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油香。
董大爷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于龙看见了。
“两碗饺子。”
“好嘞——哎,于总——”大师傅看到董大爷,后半句话咽回去了,麻利地盛了两碗。于龙把自己那碗也推过去一点,抽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董大爷。
他先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口。饺子皮薄,咬开汤汁溢出来,烫得他吸了口气。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嗯,咸淡正好。大爷您尝尝。”
董大爷拿起筷子。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年纪还是紧张。夹了两下没夹起来,第三下夹住了,送到嘴里慢慢嚼。嚼了三口,停了。
“皮儿擀得不错。”他说。
就这一句。今天第一句不带刺的话。
于龙没接话,继续吃。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碗饺子。董大爷吃得慢,一个饺子嚼十几下,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看看碗,像在确认这碗饺子是不是真的。
吃到一半,于龙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董大爷手边。董大爷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放下杯子时说了句:“谢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于龙觉得,这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系统奖励都实在。
吃完饺子,于龙没提“看房间”,只是说:“食堂旁边有个活动室,有老人在下棋。我去打个招呼,您坐着歇会儿还是跟我一块儿走走?”
“下棋?”董大爷抬头。
“象棋。好像有个大爷带了副棋盘来,缺个对手。”
董大爷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快得于龙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嘴角往上扯了一根头发的距离。他试图把笑压回去,没压住。
于龙没追问,起身往外走,步子不快,留给董大爷足够的犹豫时间。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
活动室在食堂隔壁,门口敞着。摆了几张棋牌桌,墙上挂着幅字——“乐在其中”。窗边坐了两个老人,正对着一副象棋冥思苦想。执红棋的是上午入住的陈大爷,对面老人头发花白,托着下巴苦苦思索。红方已经架起了车马炮,黑方只剩一马一炮。旁边围了两三个看热闹的,有个老头端着搪瓷杯喝茶,一边看一边笑。
董大爷走到门口,脚步慢了。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落在棋盘上。那个眼神变了——刚才是戒备、试探、缩在壳里,现在是专注、锐利,像一把旧刀拔出了鞘。嘴角又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回没压。
“这个局面……”他嘟囔了一句。
“大爷,您会下?”
“我年轻时候——”董大爷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听见了,转过头来打量董大爷:“老哥,黑棋还能翻不?”
董大爷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来。于龙轻轻推了他一下:“大爷,帮看看呗。”
董大爷被推到棋盘边上,低头看了三秒,伸出食指在棋盘上方比划了两下:“黑棋先跳马将军,马退六,踩他的车。红车一退,黑炮沉底,能撑十步。”
执黑棋的老头一拍大腿:“对啊!跳马!”
陈大爷抬头,笑了:“老哥,高手啊!来来来,下一盘!”
董大爷犹豫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他在陈大爷对面坐下了。
陈大爷一边摆棋子一边自报家门:“我叫陈德富,302的,你呢老哥?”
“董万山。”
四个字,比之前任何一个回答都痛快。
棋子摆好,董大爷执红先行。他拿起一个炮,放在棋盘上,然后坐直了腰。那个一直缩在座椅角落里发抖的老人,此刻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沉稳专注。手悬在棋盘上方,稳稳当当,不抖了。落子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啪。
这一声,像在说——我到家了。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董大爷弯着腰专心下棋的样子,喉咙有点发紧。不是感动——他想到的是,这个老人,在面包车停下来之前,可能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做一件没目的的事了。下棋不为赢什么,不为证明什么,就是两个人,一盘棋,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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