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前一天,夜很深了。
于龙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摊了三份文件——入住流程、应急预案、剪彩嘉宾名单。他已经对着这几张纸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个字都快背下来了,但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哪里可能漏了什么。
傍晚那会儿吴院长过来送护理排班表,把表放下也没急着走,站在桌边跟他一件一件地念叨:三十个护理员明天全部提前到岗,夜班组这会儿已经在休息室待命了,你猜她们在干嘛——不是在睡觉,是在互相考护理流程,一道题一道题地过。说到这儿吴院长笑了,说这群丫头比自己当年考护资还紧张。然后她又讲,每个老人的房间她重新查了一遍,呼叫铃按了三遍,防滑垫踩了两遍,窗户把手挨个摇了摇,确认没有松动的。摇到三楼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还真有一个把手稍微有点晃,她立刻打电话叫物业来紧了一扣。
“就晃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出来。”吴院长说,“但我就是睡不着,不查完这一遍我今晚真睡不着。”
于龙听她这么说,忽然觉得挺踏实的。不是踏实事情都做好了,是踏实有这样的人在做这些事情。
他把入住流程又过了一遍。七点食堂开火,八点护理员到位,九点剪彩。第一批入住的老人定在九点半到,二十个人,名单他都能背下来了。吴院长最后又调了一位——把陈阿婆从下午提到了上午,因为她孙女上午能请假来送。吴院长说,老人第一次住养老院,家属陪着会更安心。于龙当时说好,挂了电话又想了想,觉得这个细节比流程表上任何一行字都重要。
他把文件合上,揉了揉眼睛。窗外搅拌机已经停了整整一周,工地的夜晚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安静得不习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好几双鞋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从主楼那边传过来。有手电光在晃,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让人觉得很安稳。
于龙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探照灯下,老葛带着几个人正沿着主楼外墙慢慢走。老葛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手电,腰里别着对讲机,反光背心穿得板板正正的,一看就是老工地人的习惯——哪怕明天这楼就开业了,哪怕他其实不用再穿这身背心了,但他还是穿着。他身后跟着老瘸子,那个在工棚里住了好几个月的流浪汉,被于龙收留之后一直负责看守材料区。老瘸子的腿不好,走路一跛一跛的,但不肯落下半步。小贵州也来了,焊帽摘了,换了件干净工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往墙上照着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记什么东西。大黄跟在最后面,尾巴慢慢摇,不叫,就是跟着。
“于总?”老葛看见他,脚步停了,“您怎么还没睡?”
“你们怎么还没睡?”
老葛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又转回来,嘴巴张了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老瘸子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但很平:“睡不着。明天就要开业了,总觉得不放心,想再查一圈。查完了心里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吃饭了”。但于龙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裤兜里摸着什么东西,后来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是一截粉笔头,工地画线用的那种。这人守了几个月材料区,每天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格子记账,一根粉笔能用到只剩指甲盖那么大还舍不得扔。
小贵州在旁边把笔记本翻过来给于龙看。本子上画了一张巡逻路线图,从主楼大门到后院围墙,从消防通道到水泵房,每条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标记,交叉的地方画了圈,圈里写着“需重点盯防”。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还是用焊条尾巴画出来的,笔画粗细不匀,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小贵州说他明天要回钢筋班组赶另一个工地的活儿,今晚是最后一次巡夜,想把路线图画好留给老宋。
“老宋眼睛不好,夜里看不太清,我得把重点地方给他圈大一点。”小贵州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像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又像是怕于龙觉得他管得太宽。
于龙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大概是画错了又重画。有一处涂掉的墨团旁边重新画了条线,线的终点画了个五角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水泵。水泵的“泵”字还写错了,三点水写成了两点水,后来又用笔在旁边添了一点。
“我跟你们一起走一圈。”
他们沿着主楼外墙慢慢走。老葛走在前面,手电光扫得很仔细——每一扇窗户的锁扣都要照一下,每一个消防栓的玻璃门都要看一眼,走廊扶手的每一个转角都不放过。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节奏像是在心里打着拍子。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拿手电往头顶照,原来是个雨水管接口,他伸手推了推,确认没松动才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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