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走在最后面。他的腿不好,步子慢,但眼睛很尖。走到材料区旁边他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地上。于龙回头看他,就见他从地上捡起一小截铁丝头,大概两寸长,锈迹斑斑的,往兜里一揣。老葛手电晃过来看了他一眼,老瘸子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于龙后来听老葛讲过,老瘸子以前在别的工地上吃过大亏——地上有根钉子没清干净,扎进脚底板,发炎化脓,瘸了大半个月,差点保不住那条腿。从那以后他见不得地上有任何东西,一根铁丝、一颗螺丝、一块碎玻璃,只要让他看见,就必须捡起来。这人不说漂亮话,但他记得疼。
小贵州在主楼门口停住了,仰头看门头上挂着的招牌。红布还蒙着,布角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露出底下一个“龙”字的最后一笔,是繁体字那个走之底,墨色很浓,在探照灯下清清楚楚。他仰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真好看。”
声音很轻,但于龙听见了。
小贵州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在手电光里画他的路线图。于龙看见他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个简笔的招牌,蒙着红布的,旁边画了三个小人在仰头看。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大概就是他自己、老葛和老瘸子。
走到后院排水沟旁边,大黄忽然不走了。
它站在沟边,低低地呜了一声,前爪往沟里探了探,又缩回来,尾巴不摇了。于龙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排水沟出了什么问题——这条沟是上周才完工的,明天要用的,千万不能出岔子。他蹲下来拿手电往沟里一照,这才看见沟底的泥浆里蜷着一只小猫。
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橘色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浑身发抖,嘴张着,但叫不出声,只发出一声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它卡在两块碎石中间,前爪扒着石头,后腿陷在泥里,爬不出来。猫的眼睛很大,在手电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连睁眼睛的力气都不太够。
老葛蹲在于龙旁边,手电往沟里照了照,皱眉说:“这排水沟前天刚砌好的,管口还没装篦子。这猫准是从管子里爬进来的,母猫可能在附近做窝了。”
于龙把袖子往上一撸,趴在地上。地面凉得很,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往骨头里钻。他半个身子探进排水沟,沟里又潮又冷,泥浆沾了一袖子,一股潮湿的腥味冲进鼻子。他伸手进去,手指尖刚碰到小猫的背,小猫猛地一缩,往泥浆里又陷了一点。
“别怕,别怕。”
于龙放轻声音,把手停在半空。等了一会儿,小猫不抖了,他才慢慢把手指伸过去,一点一点把那两块碎石往外扒。石头嵌得挺紧,他抠了两下没抠动,第三下用了点力,指甲在石头上刮了一下,疼得他一激灵,但石头松了。小猫的前爪从石缝里拔出来,他又把手往下一探,托住小猫的肚子——那肚子软得不像话,像是托着一团会跳动的棉花——把它从泥浆里捞了出来。
于龙从沟边坐起来,低头看掌心里那一小团。小猫浑身泥浆,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猫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摸得到。但它已经不发抖了,仰起头,用鼻子碰了碰于龙的拇指,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那舌头小得很,舔在指尖上像被砂纸轻轻擦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
老葛在旁边蹲着,一直看着,没出声。看完这一幕,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但笑得很实在。眼角皱起来,皱纹深得像工地上的车辙印。
“于总,”他说,“您对猫都这么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去掏烟,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大概是忘在工棚了。他又转回来,看着于龙说:“我这辈子跟过不少包工头,有的抠门,有的精明,有的架子大。您是独一个。”
于龙抱着猫站起来,弹了弹袖子上的泥,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就低头看那只猫。老葛转过身给老瘸子递了根烟——这回摸出来了,烟盒皱巴巴的——老瘸子接过来没点,别在耳朵上,说了句“巡完再抽”。
回办公室的路上,老葛他们又往前走了,手电光在墙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于龙抱着猫推开办公室的门,找了一条旧毛巾,蘸了温水拧得半干,一下一下地给小猫擦毛。泥浆擦掉之后橘色的毛慢慢露出来,颜色比他想的要浅,有点发白,像是晒褪了色。小猫蜷在他手掌里,喉咙里发出一串细细的咕噜声,那种声音小极了,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一台小马达在很远的地方转。
它在桌上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走一步晃一下。然后它自己找了个地方——小朵那幅画的旁边——蜷成一团,把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闭上眼睛睡了。那幅画是小朵上个月画的,画的是养老院的花园,花园里有桂花树和银杏树,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现在画旁边多了一只橘色的小猫,于龙觉得这幅画忽然变得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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