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七秒。
七秒里李明远听到了很多声音、电子锁失效时电磁铁释放的咔哒声、备用发电机启动的低沉轰鸣、走廊里有人摔倒的闷响、远处某个房间传来的玻璃碎裂声。七秒后应急照明灯亮了起来,惨绿色的光把整个医疗翼染成了水下墓穴的颜色。
赫尔曼还站在原地。他的姿势没有变过、右手攥着拖把的金属杆,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阻挡什么东西。他的脸在绿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眼眶周围那些银灰色的纹路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这不是停电。”李明远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松开拖把,金属杆在地面上滚动了一段距离,撞到墙边停住了。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医疗翼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赫尔曼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跪了下来。
不是对李明远跪的。他的脸转向地面,双手撑在冰冷的环氧树脂地坪上,额头贴着双手的手背。那个姿态太古老了,古老到李明远只在纪录片里见过。那不是任何现存宗教的祈祷姿势,那是一种比宗教更古老的、人类在面对比自身更强大的存在时才会做出的、本能的臣服姿态。
“你不应该对它跪下。”李明远说。他发现自己正在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是自己在控制身体。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还贴在胸口上,几根导线拖拽着,输液泵的管子还连在左臂的留置针上。他随手扯掉了那些东西。电极片被撕离皮肤时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你不明白。”赫尔曼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我不是在对它跪下。”
他抬起头。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泪水。不是恐惧的泪水,不是悔恨的泪水,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地平线上的第一片绿色。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无法承受的释放。
“我在对它说对不起。”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军靴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伴随着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Site 11的安保部队正在进入战斗位置。他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电力故障,最多是一次敌对组织的渗透。
李明远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不是听,是“感知”。整个Site 11的布局在他脑海中展开,像一张逐渐点亮的地图。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件金属物品的材质和形状、每一根电线的电流方向,他都知道。地下实验室里有三个研究员在进行夜间实验,他们头顶的荧光灯管里有微量的汞。食堂的冷藏库里有六把不锈钢菜刀,其中一把的刀刃有一个微小的缺口。发电机房里有十二个人,其中两个穿着防弹背心,防弹背心里面的陶瓷板含有氧化铝,氧化铝不是金属,但他能感觉到它,因为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一切。
因为地下三百米处那个存在正通过他的感官看着这一切。
“它在用它。”赫尔曼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承受着巨大的重量。“七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以为我理解了。我以为我理解了它在说什么、它想要什么。但我错了。”
他走向李明远,在床边站定。应急照明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另一头的墙上。
“它不需要你的理解。”赫尔曼的声音变得很轻,“它需要你的身体。”
医疗翼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周远山站在门口。Site 11的主管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制式外套,但领口敞开着,头发也比白天,不,比昨天更乱了。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一分,他显然没有被停电惊醒,因为他看起来根本没有睡过。
“赫尔曼。”周远山的声音很冷,“你不应该在这里。”
赫尔曼转过身,面对着周远山。两个人在绿光中对视了三秒钟。
“我在七年前就应该在这里。”赫尔曼说,“你在七年前就应该让我在这里。但你把我送走了。你把所有的记录都删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消失。你以为这样就能让它继续睡下去。”
周远山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任何话。
“你们在说什么?”李明远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不是虚弱的那种软,而是一种陌生的、需要重新学习使用自己的肢体的感觉。他的重心变了。他的身体比昨天重了,不是体重的增加,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密度的变化。他的骨头变得更致密了,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也在改变。他现在站在这间医疗翼里,就像一块磁铁被放在了铁屑堆里。
周远山转向他。那双深褐色的、瞳仁大得不真实的眼睛里,映出李明远在绿光中的轮廓。那个轮廓看起来不像人类了。不是因为形状变了,而是因为李明远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扭曲,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但他没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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