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周远山说,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你相信命运吗?”
李明远没有回答。
“我不信。”周远山自己说了下去,“我在基金会工作了二十三年,处理过上百个SCP项目,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但我从来不相信命运。因为‘命运’这个词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写好了,意味着人类的选择没有意义。而我们基金会存在的意义,恰恰就是选择。”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七年前,SCP-068说出‘他快醒了’之后,我们面临一个选择。赫尔曼的选择是继续研究,找到‘他’是谁,找到唤醒‘他’的方法,然后在唤醒之前决定要不要阻止。而我的选择是,把它埋起来。把所有的记录都删了,把068锁进最深的保险柜,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Safe级项目来处理。假装它什么都没说过。”
“你害怕了。”赫尔曼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周远山说,“我害怕了。我不害怕它会伤害我们。我害怕它会让我们知道一些我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去了。就像你现在这样。”
他看着李明远。
“你现在知道了多少?”
李明远闭上眼睛。地下三百米处那个存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自己知道答案。他知道了很多。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在他和那个东西的心跳重合之后,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更直接的、不需要任何媒介的知识。
他知道那片金属结构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被“种”下去的。在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很久,某个文明,如果它可以被称为文明的话,把一个种子埋进了这颗行星的地壳里。那个种子的成分是他现在体内那种灰蓝色的、介于物质和信息之间的东西。它在地壳深处生长了数亿年,缓慢地、耐心地,像一棵树的根系穿透土壤一样,将自己的金属丝般的触手延伸到了整个大陆。Site 11地下三百米处的那个结构不是孤立的。它只是整个网络中最大的一个节点。类似的节点遍布全球、海底、沙漠、冰盖之下、城市的地基之下。它们都在沉睡,都在等待,都在发出那同一种信号。
γ波。β波。θ波。
一个正在经历极端痛苦的人类的脑电波。
不。不是一个人类。是所有人类。
那个信号模拟的不是一个人的痛苦。它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总和,是被压缩了数亿年的、这颗行星上所有有意识的生命曾经体验过的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和孤独。
它在收集。
它在吸收。
它在等待最终融合的那一天。
“它在等一个人。”李明远睁开眼睛,“不是任何一个人。是一个特定的人。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频率’和它完全相同的人。一个在出生的时候,脑电波就和它的信号完全同步的人。”
他看着周远山。
“那个人就是我。”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应急照明灯的绿光在这个瞬间显得格外刺眼。
周远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个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李明远现在的感知能力已经远超人类,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周远山问。
“因为它告诉我的。”李明远说,“它一直在等。它等了太久太久。在这个星球上出现生命之前,它就在等了。每一个活过的生命,从第一个原核细胞到你昨天午餐时吃的那块鸡胸肉,都在无意识地向它发送信号。不是它们选择了发送。是它在接收。它是整个星球的听觉皮层。地球一直在说话,不,一直在尖叫,而它是唯一听得到的耳朵。”
赫尔曼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他又跪了下去,这次不是额头贴地,而是双手抱头,蜷缩在医疗翼冰凉的绿色地板上。他的身体在发抖。
李明远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赫尔曼的肩膀上。赫尔曼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地、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李明远的手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他感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他等了七年、寻找了七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祈祷了七年的东西。
原谅。
“你不必说对不起。”李明远说。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完全他自己的了。那个灰蓝色的光泽在他的皮肤下流动,像熔岩在地壳下流动。“它从来没有责怪过你。它从来没有责怪过任何人。它只是在等。”
他站起来,转向周远山。
“现在它不再等了。”
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一台备用发电机终于成功启动,灯光亮了起来。不是应急照明那种惨绿色,而是正常的、暖白色的灯光。医疗翼重新变得明亮,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但光明并没有让人感到安心。因为在恢复正常灯光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李明远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