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在医疗翼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见过任何人。林嘉每天来三次,早中晚,量体温、测血压、抽血、问同样的问题,“感觉怎么样?”他每次都回答“正常”,然后林嘉就在写字板上写几个字,面无表情地离开。饭菜通过门上的递物口送进来,塑料托盘、塑料碗、塑料勺,没有任何金属。他甚至怀疑那些食物本身都经过了检测,确保不含任何微量金属元素。
但那个东西还在。
它已经不再是“半拍错位”了。从第二天开始,它变成了四分之一拍。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靠近他的心跳。那种感觉非常奇特,两个节律在缓慢地趋近,就像两台不同频率的收音机在慢慢地、自动地调谐。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心跳被它“拽”了一下,节奏微微一乱,然后又恢复正常。但每一次“乱”之后,他的心率都会变化一点点,不是变快或变慢,而是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同一个旋律用了不同的乐器演奏,谱子没变,但音色变了。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至少很少记住梦。但这个梦清晰得不像梦。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原上。天空是同样的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判断高度的参照物。地平线在远处模糊成一团更深的灰,像是被橡皮擦晕开的铅笔线。
平原上站着无数个金属丝小人。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每一个都和他见过的SCP-068一模一样,1.8厘米高,金属丝绕成的人形,蜷着腿,交叠着手臂。它们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动,没有发光,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它们的“头”,那些扁平的金属丝环,全部朝向他。整片平原上数百万个金属丝小人,全部面朝他。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旋律,被数百万个极细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同时唱出来。那个旋律简单得近乎原始,只有五个音,反复循环,像摇篮曲,又像安魂曲。它钻进他的耳朵,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胸口那个东西的位置,然后在那个地方停了下来,开始共振。
共振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肋骨开始发疼。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想跑,但脚下像生了根。灰色平原上的小人越唱越快,越唱越响,金属摩擦声变成了尖锐的轰鸣。
李明远猛地睁开眼睛。
医疗翼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亮着,输液泵的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心率一百零三,血压有点高,血氧正常。
他的病号服被汗水浸透了。
有人在床边。
不是林嘉,不是周远山,不是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那是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对劲,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左眼是棕色的,右眼是蓝色的,而且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不是瞳孔被遮住了,是没有。整个眼球是一片均匀的、没有深浅变化的蓝色,像一颗玻璃珠。
那人站在床尾,距离李明远大约两米远。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你是谁?”李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李明远,蓝色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举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轨迹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像一个发光的银色圆环,然后消散了。
李明远的胸口猛地一震。
那个东西,那个四分之一拍错位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一样,猛烈地向上拽了一下。疼痛来得又快又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心脏上方穿过胸腔、穿过锁骨、穿过喉咙,直冲头顶。他张大了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指节泛白。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疼痛消失了。
那人收回了手,又看了一秒,转过身,走向门口。医疗翼的门是电子锁,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但那人没有刷卡,甚至没有抬手。他走向门,门就在他面前自动打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他黑色的轮廓勾出一条冷白色的边。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明远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病号服被汗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感觉到了不同。
那个东西还在。不是四分之一拍错位,也不是半拍错位。它和心跳完全重合了。
它在里面。
不是附着在心脏上方,不是盘踞在某处。它变成了他的心跳。每一次搏动,血液泵出心室,沿着动脉涌向全身,那个东西都随着血液被送往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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