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薯本来头天晚上还打着算盘,觉得字芽潮闹了一天也该歇了,自己好歹能睡个懒觉。结果第二天清早,它揣着瓜子刚拐过菜市场街口,远远就瞅见字铺门口乌泱泱铺了一地黑点点,还以为早市摆摊摆到自家门前来了。
等走近了一瞧,麻薯当场定在原地——全是字芽。
数量比昨天傍晚翻了一倍还多,密密麻麻挤在石板路上,从台阶一直蔓延到菜市场走道正中央,跟早高峰堵在地铁站口的人流似的,水泄不通。颜色深的浅的掺成一团,形态也各有各的滑稽:有踮着芽尖一蹭一蹭往前挪的,像赶集怕迟到的老乡;有挤在路边瘫着不动的,像是找着了临时歇脚点,打算喘口气再走;还有的被挤得东倒西歪,芽尖都蔫了,活像被人流冲散的小朋友,满脸不知所措。
章鱼正堵在门口严阵以待,八条触手全开,跟超市大促销忙疯了的收银员似的,每条爪子都不闲着:有的端着敞口木盒收掉队的字芽,有的夹着空墨水瓶预备着,还有俩悬空待命,忙得触手尖都带残影,脸上还得硬撑着波澜不惊的表情。
“你可算来了。”章鱼腾出最边上一条触手往屋里指,“书自己翻开快俩时辰了,前前后后收了三十多棵,可架不住来的比收的还快,门口都快堵成菜市场了。”
麻薯踮着脚,踩着字芽之间的细缝往里挤,跟走梅花桩似的,生怕一脚踩扁俩。进了屋更热闹,那本书正大剌剌摊在柜台正中央,书页敞着发光,活像一台开了最大功率的磁吸吸尘器,正慢悠悠从空气里“吸”字芽。每吸进去一棵,书页边就亮一下,缺口数跟着跳一格,效率比麻薯跑断腿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柜台上的字芽非但没少,反倒越堆越多——新的字芽还在顺着门槛往里涌,像刚疏通的水渠,水流哗哗往里灌,出水口却只有那么大,当场堵成了露天停车场。
麻薯蹲在柜台边瞅了半天,发现今天的字芽状态不对。
它们明显比昨天慌,芽尖都在轻轻抖,像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撵着跑。书页里的“源”字正稳稳发着光,光线穿透纸面渗进木头柜台,顺着桌腿流到地面,扯出一根根看不见的细线,像给所有字芽铺了专属导航轨道,拽着它们一股脑往书这儿冲。
看着看着,麻薯忽然盯上了队伍里的几个“异类”。
别的字芽都是浅黄、淡绿、灰白,偏有那么几棵颜色深得离谱,近乎墨黑,像在墨缸里泡了三天三夜刚捞出来。它们不往前凑,也不找地方歇脚,就混在字芽群里被推着走,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想来”,活像本来在家睡大觉,结果被人流裹挟着被迫赶集的路人,一脸生无可恋。
麻薯蹲下身,爪尖轻轻碰了碰离得最近的那棵黑字芽——是个“始”字的初稿,笔画都还没长全。
它没像普通字芽那样发亮回应,被碰到的瞬间却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突然拨响的琴弦。与此同时,麻薯体内的“初”字也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老熟人。就在这一碰的功夫,那棵字芽的黑色褪了一层,变回了深灰色,像被泼了清水的墨渍,慢慢淡开了。
合着这些黑家伙,是被“源”字闹出的大动静给波及了,从更深的地底页层里硬生生翻了出来,纯纯属于“误伤”。书也精得很,只收那些状态正常的浅色字芽,深色的全给拦在外面,相当于自动过了一遍筛子,没长熟的一概不收。
麻薯没硬把它们往书里塞,强扭的瓜不甜,强收的字芽不稳。它站起身,瞅了眼门口还在往里挤的队伍,伸手把柜台上的书往窗边挪了挪——让“源”字的光线路径更顺,相当于把信号塔架高了半尺,字芽们找路也能更快点。
还真管用,挪完位置,书页吸字芽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门口的拥堵都缓了几分。唯独那几棵深色字芽,还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半点要往里凑的意思都没有。
章鱼端着个浅口陶盆从后厨走过来,盆沿上还搭着块软布:“刚才就注意到这几棵深颜色的了,应该是还没到归位的时候。先放盆里安置着,等它们缓过来再说,总不能堵在门口影响交通。”
麻薯点点头,又把视线落回了书页上不断缩小的缺口。
一直忙到傍晚,门口的字芽潮才算彻底停住。书页上的缺口数从清早的二百九十一,降到了二百六十三,前前后后自动上门了二十八棵。菜市场走道里的字芽大军散得干干净净,只剩零星几个掉队的在路边慢悠悠晃悠。
那几棵深色字芽被单独装进了墨水瓶里,瓶口特意留了条缝透气,像一间间临时隔离病房,搁在柜台角落静养。麻薯凑过去瞅了瞅,最边上那瓶已经有变化了,深黑色正慢慢褪成浅灰,像墨汁被清水一点点稀释,看样子缓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麻薯特意绕去了汇聚点一趟。
地面上的字芽队列早就空了,连点墨痕都没剩下。唯独“序”字还稳稳横在原地,裂痕没消,细光也还亮着,半点没被昨天那波大潮影响。那架势就像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保安,潮来潮往跟它没关系,它就守着这道门槛,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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