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七个字根齐齐归位的头一天,麻薯揣着瓜子蹲在阳台晒了一下午太阳,满心以为这波大事就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至少能安安稳稳摸鱼三五天。
结果第二天清早,它刚晃悠到字铺门口,爪子还没搭上门槛,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灶火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柜台擦得亮堂堂的,一切看着都跟往常没两样。可空气里飘着股怪怪的潮气,像埋在土里的旧东西被翻了出来,混着墨香和泥土味,直往鼻子里钻。章鱼正堵在门口,八条触手张得开开的,每条爪子上都虚虚拢着点什么,活像个刚从鸡窝逮完跑地鸡的饲养员,手忙脚乱又得强装镇定。
“你可算来了。”章鱼侧身让开一条缝,麻薯探头一瞅,当场愣在原地。
柜台后头的墙根底下,歪歪扭扭挪着两三棵字芽。浅黄色的,缺个“麦”字,正一蹭一蹭从墙缝里往外拱,动作慢得像蜗牛爬,笨笨拙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老远的地方撵过来,连方向都摸不太准,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痕。
“打天刚亮就开始了。”章鱼用最边上的一条触手点了点窗外,语气听着平静,爪子尖却微微抖着,“前前后后好几棵了,自己顺着墙根爬进来的,直奔柜台就来了,拦都拦不住。”
麻薯蹲下身,没敢伸手碰。那几棵字芽还在慢悠悠挪,方向忽左忽右,可大方向从来没偏过——全冲着柜台上摊着的那本书去,更准确点说,是冲着书里刚安家的“源”字去。
合着这“源”字在字根石台刚组装完,屁股还没坐热,转头就干起了“招兵买马”的活儿,隔着老远就往外发信号,那意思明明白白:这儿有空位,速来归位。
麻薯蹦上柜台,哗啦一下翻到“源”字那一页。
字稳稳嵌在书页里,笔画周正,看着安分得很。可仔细一瞅就不对劲了,字周围的纸面颜色比别处深一圈,像被水浸过又阴干的毛边纸,正往外晕着极淡的墨迹。那墨迹不是字,是模模糊糊的细纹,像扎进纸里的根须,又像慢慢扩散的水波纹,正悄无声息往四周蔓延。
就这么会儿功夫,又有两棵淡绿色的字芽顺着桌腿爬了上来,跌跌撞撞蹭到书页边,跟赶大集找到了摊位似的,安安静静待住了。
麻薯看得眼角直抽。以前自己穿归墟门、过回声林,跋山涉水一趟才收三五棵,合着“源”字往书里一坐,直接开启了“自动上门”模式,自己这跑腿的眼看就要失业了。
章鱼端着两碗茶走过来,触手稳稳把茶碗搁在台面上,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它们不是在逃,是在响应信号。‘源’字一归位,相当于把字芽之间断了的线给接上了。以前它们是散在各处的瞎子,摸不着路;现在地下埋了根看不见的管子,顺着管子就能找到这儿来。”
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麻薯瞅得清清楚楚,章鱼八条触手的尖儿都在轻轻颤,跟接收到了什么大范围信号似的,浑身触角都在联网。
这波“字芽潮”根本不是一阵风就过的架势。
从清早到正午,再到日头西斜,字芽断断续续往字铺涌,有颜色鲜亮的,有还带着点灰白没缓过来的,还有只剩半个偏旁、缺胳膊少腿的,全都顺着那道看不见的路径往这儿赶,跟听到下课铃往食堂冲的学生似的,目标明确,步伐坚定。
到傍晚的时候,柜台角落已经挤了快二十棵字芽,挨挨挤挤凑成一团,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待着,像被圈进羊圈的小羊羔,排着队等归位。书页上的缺口数哗哗往下掉,不是书主动伸根须去收,是这些字芽自个儿往空位里钻,像被上游的水源引着往回游的鱼群,拦都拦不住。
等麻薯扒着缺口统计页数清楚的时候,数字已经跳到了二百九十一。
三百一十变二百九十一,一天功夫,自动上门了十九棵。
麻薯合上书,把书往柜台正中间一放,周围挤着的字芽齐刷刷亮了一下,跟集体对了遍导航定位似的,动作整齐得离谱。
远处归墟的方向,那道淡金色的地平线又沉了沉颜色,亮得更稳了。像是字根层那扇门被“初”字捅开之后,整座归墟都在跟着慢慢醒过来,地下的根须在长,看不见的路在通,连散在各处的字芽,都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到了深夜,字芽潮才慢慢歇下来。
麻薯蹲在阳台的矮凳上,书摊开在膝头,墙根和柜台上已经没有再往里蹭的字芽了。“源”字引发的这波热闹,暂时告一段落。
可麻薯心里门儿清,这哪儿是结束啊,这分明才刚开了个头。
“源”字一归位,等于在归墟地下铺了张无形的网,散在各处的字芽都会顺着网往这儿爬。这是场慢腾腾的大迁徙,是归墟深处醒过来的春天,埋在地下的根发了芽,正顺着脉络一点点往上冒。
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初”字安安静静待在里面,沉稳得像棵见过大世面的老树,花也开过了,门也捅开了,这会儿正歇着劲儿,等下一场雨落下来,再接着往更深的地方扎。
风卷着夜气吹过来,麻薯啃了口瓜子,心里嘀咕:照这趋势,以后收字芽是不是不用自己跑了?往柜台上一放书,字芽自己就上门打卡了?
要是真这样,那自己这“收芽专员”,岂不是要升级成“前台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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